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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一還是個18歲的孩子,她甚至在信的最后只敢寫YOURS一一,而不敢寫“你的一一”。
在北方的初秋,沈一一坐在階梯教室的角落里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著,把左右的心情裝進信封,還有一枚嫩黃的葉子,法國梧桐的葉子從窗口伸進教室,順手摘下來,夾進信封。
彼時,楚天晟的教室外鳳凰花開,火紅一片。
沈一一受傷了!她下樓的時候手里拿著天晟寄來的信,她那么急切的想知道信的內容,剛看到天晟說他拿了新生歌手比賽的第一名,沈一一就腳底踩空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彼時,楚天晟在參加學生會的選舉。他想,如果一一坐在下面給我加油就好了。
沈一一在校醫(yī)院的病床上躺了幾天之后出院了,醫(yī)生說,暫時只能依靠雙拐了。
沈一一不想去上課,她不愿意自己這個樣子出現(xiàn)在大家的面前,可是,今天的課是系主任上的,他是系里有名的四大名捕,聽說只要他的課你膽敢曠的話,期末考試是不要想及格的。自己因為腿受傷已經是耽誤好幾節(jié)課了,這一次,是不能再不去了。
無奈的提起雙拐,好在宿舍在一樓。
可是雙腳著地的時候,沈一一發(fā)現(xiàn),那雙拐不是好駕馭的。眼看他東倒西歪的樣子,宿舍里的女孩子也是無能為力。
沈一一,我背你吧。
林嘉鳴出現(xiàn)了,不由分說地蹲下身去。
林嘉鳴的背好寬哦,好像還有一點點溫暖。沈一一想,天晟的背是怎樣的呢?
彼時的天晟,呆呆得坐在教室里。一一的信有一周沒來了,她怎么了?教室外,有個女孩子清脆的聲音,楚天晟,快換衣服!球賽還有十分鐘就開始了!
沈一一,明天早晨你等著我。林嘉鳴要離開的時候說,我去問過醫(yī)生了,你的腳還不能下地。
于是,每天早晨在A大的校園里,你會看到一個高大的男生背著一個嬌小的女生。傷筋動骨一百天,這一背,從秋天走進了冬天。
彼時,天晟學校的籃球循環(huán)賽也進入了尾聲。
11月22日,早晨,當林嘉鳴再次蹲下身去的時候,沈一一說,讓我試一下。于是那一天,沈一一能下地走路了。她輕巧的轉了一個身,看到林嘉鳴欣慰的笑容,而她的臉,也一下子紅了。走出宿舍樓,天上飄起了雪花,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下的飄飄灑灑。
沈一一,我想牽著你的手。林嘉鳴說完這句話然后就真的牽住了沈一一的手。
彼時,南方細雨飄飄,天晟帶領的籃球隊拿到了最后一場比賽的冠軍。場上場下一片歡呼,激動的天晟和隊友們擁抱,和每一個祝賀他的人擁抱,最后,埋首在他的懷里的是那個漂亮的女生。
這一天,沈一一第一次給天晟的宿舍打電話,她說,天晟,北方下雪了。天晟說,南方下雨了。
很多年后,沈一一在一篇文章里寫到:南方下雨,北方下雪。
這件事已過去很長時間了,只所以今天才來提起,是因為當時我的情緒激動無法以準確的語言來將它復原。而時隔多年后的今天,我終于有能力擺脫情緒的糾纏,將它展現(xiàn)出來,盡量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平緩地說完它,以念。
進大學那年我才生離了八年抗戰(zhàn)頑守的初戀,它陪我走過我的整個中學時期,在我和他雙雙拿到大學入學通知書的那幾天,我們認真討論了關于愛情與婚姻,最終讓我決心離開,只是因為愛情的深摯與婚姻的美滿在現(xiàn)實中無法同時得到保全,何況還有天南地北整整四年相隔的大學生涯。我和他都無心再戀戰(zhàn)。
我相信大學生活是人生的一個起點,我更相信大學生活是我的愛情的終結點。和任何一個擁有銘心刻骨初戀的人一樣,我差不多已經肯定:此后,我再和愛情無緣。直到他撞入我的視線!
今日,我已經無法考證到底是他的眼里先有了我,還是我塵封的心先被他所感染。我們愛得如此徹底,如此大膽。他高我三屆,我大一那年,他已經讀本校的研究生有一年。他長相一般,卻有著深邃的雙眼,微翹的嘴唇,黝黑的皮膚,笑起來,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滿臉的陽光燦爛。大概是他的笑吧,讓我豁然又置身春天,等到發(fā)現(xiàn)他真的是不怎么好看,為時已晚。那一段時間我有了長吁短嘆,他問清了原因以后裝腔作勢地把我訓教一番,說他這樣的人是當老公的,看看這臉,這眼,都是買了保險的。還說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直說得我看他越看越順眼,直個勁兒地向他道歉。他的風趣幽默睿智讓我心里由衷地贊嘆。難為他一個家庭條件優(yōu)越的城市男孩,出落得如此純凈、平和、善良、樂觀。我是個挑剔的人,對人對事從不輕易夸贊,可是,在他身上,我真的找不出一點缺點。了解他越多,越會增加我的危機感,我怕我留不住他:這么優(yōu)秀的人,深愛著我,有他陪著我,一生,走完。
我在想,也許是我有愛情恐慌癥,我的第二次戀愛來得太快、太順,也太甜,不由自主感受著來自于它的香甜的同時,我時刻提心吊膽。好在,一切都很順,順得讓人有種難以置信的不自在感。大三下學期,一個周六我跟著他去了他的家里,算是正式和他的父母見了面。我原說我也要讀研的,免得到時頭發(fā)長見識淺受他欺負。他聽我這么說了,笑得當場變了臉,說你饒了我吧,我都等了你幾千年。看著他夸張的神情,我沒有反駁,我知道壓根自己就過不了這關:我們彼此深愛著,盼畢業(yè)盼得都是度日如年。
畢業(yè)那年的五月,正遇上非典。
之前我才感冒過一次,同樣是高燒不退,他守在我的床前。直到我開始睜眼和他正常交談,要吃要喝,他的臉上才有了笑。可輪到他時,只能透過玻璃窗望去一片白色環(huán)繞中的他,有些憔悴,卻還是笑著,一臉的燦然。我清楚地知道形勢不容樂觀,他已經四次脫離了危險。現(xiàn)在還不知道新的危險還有多近,或者已經去遠。
人說銘心刻骨的愛有過一次,這一輩子都算沒有白活,我比一般人幸運:我有過兩次銘心刻骨的愛戀。相愛而不能相守,無外乎兩個原因:一是生離,一為死別。我在心里頭打了個寒戰(zhàn),狠狠地以最惡毒的語言詛咒自己不能有這樣的怪誕的想法。因為和他的愛太順、太幸福太甜,老天嫉妒,這不過是它老人家和我開了個玩笑,一個小小的考驗,過了這關,我和他最終會幸福美滿。我不停地這么和自己說,在最短的時間里讓自己相信這個斷言會很快應驗。媒體報道許多康復者出院讓我越發(fā)地相信,幸運之神也會最終沖我露出笑臉。
5月27日,他27歲生日的前一天,他最終沒有信守他許下的諾言。他說過他要一直守在我身邊,不論黑天白夜,陪著我,一生,走完。
后來,整整一年的時間里,去陪陪他的父母是唯一可以判斷我還算正常的事件。一年后的五月,我意外地被查出有先心病。這之前,整整二十五年,生病檢查身體無數(shù)次,怎么都沒有發(fā)現(xiàn)。半年之后我做了手術,手術后我被搶救了五次。那刺眼的白色讓我想起他,他就是在四次脫險之后最終放棄了今生和我的約定。夜色中,我依舊清晰地看得到他陽光一樣的笑臉,我知道,分開后一年了,他終于忍不住想我,在四次強挽我之后,他最終還是把我放回到了人間。
因為,他自己說過,一段愛的失去,只是說明等你的人還在前面。
所以,后來我結了婚,和愛人幸福地生活著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