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草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老杜的回家是一個巨大的成功,也是一個巨大的幻象。慶功宴上不斷有人端著酒紅著臉,說嫂子真是賢內助啊,不然老杜怎么能在前線那么英勇呢,有你一半功勞,咱喝一杯。那天是老杜吐心吐肝最徹底的一次。
他們的路到頭了。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可是顏歡有一點懷疑,他們之間,可曾有過一點點真正意義上的——愛呢?如果有,它里頭不是有寬宥嗎,不是有慈悲嗎,你不能這樣讓我接受痛苦的凌遲不是嗎。強盜邏輯無比的強大。
她真的呆在公司加班到很晚,買很辣的肉串虐待自己。一個星期寫三份報告還嫌不足。同事秀筠大驚小怪的說顏歡你怎么這么強了呢,別這樣我們害怕。她不管,還是每天提早十分鐘到公司,打掃衛生,從信箱取信。
已經是第三次接到這樣的信了。漂亮的柳體鋼筆字,銀鉤鐵劃、力透紙背,穿山越嶺的奔向這里,靜靜地躺在冰藍的玻璃桌面上。顏歡本來是不敢去拆的,可是這天,這封信如一簇火焰燃燒著她的眼睛。
她從包里拿出了那柄魚尾剪,輕輕地剪裁,仿佛,剪掉了一段舊時光。
9
張揚的五月,很快就來了。告別了慵懶的春天,人們開始用沸騰的熱情來迎接這個盛夏的前瞻。
成都。人潮洶涌的春熙路。顏歡揣一張地圖艱難的行進。她又掉隊了,總是這樣,不論是在四四方方的C城,還是在什么別的地方,她就是辨不清東南西北。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學校組織春游,說好了在五四路的路口坐車,她愣頭愣腦的在另外一條相似的街道上來回徘徊卻始終找不到站牌,最后只能哭著返回家去。所以這么多年以來,她到哪里首先要做的就是買一張清晰的地圖。
程語的后腦勺在人群里若隱若現。象千百個陌生人的一樣。她著急的在后面跟著,在心里狠狠的印上他穿的那件粉紫襯衫。到底是不同的呀,老杜到哪里都慢悠悠,同她一道琢磨地圖,研究最近最經濟的路線。面前這個到底是個孩子呀。
在某個拐角處,顏歡被突然竄出的程語嚇了一跳。黯然的心境立時一個激靈。
一張朝氣蓬勃的臉。你是不是跟蝸牛是親戚怎么這么慢?程語嬉皮笑臉的。要不是我回過頭來找你你丟了可只有哭鼻子的份了啊。
搖搖晃晃的擠上一輛公交車,程語說要帶她去吃名小吃鐘水餃。春熙路的老店搬遷了,提督街的那家更大,自然也就更多人去吃嘍。
他們一口氣要了三種口味的餃子,坐在犄角旮旯里等。實際上程語并沒有問她為什么現在才來又是為了什么而來這樣復雜的問題。他只是興興頭頭的領著她在這里玩到那里逛,一廂情愿的逗她開心。
顏歡自從到了這里,就在一種欲說還休的曖昧里煎熬。她無法對著一個還未完全長大的小孩兒說我是來和你攤牌的,是來給你最后通牒的。她還未修煉到如此境地。程語有一種特別的氣質,怎么說呢,他具有大多數80后的孩子們所缺乏的一種憂傷。所以他在開心的時候,整個人都蕩漾出別樣的清新。
她的假期只批準了三天。周疑惑的問她怎么會在這個時候請假。整個公司都在為一個即將新上馬的工程奔忙著,唯有她有點不合適宜。她只有提前熬通宵做好分析報告交到周的案頭。
程語給她布碟、端湯,嘴角微微的翹起,一副勤勉的樣子。她低頭啜了一口湯汁,香辣的口感后面竟是淡淡的甘。
程語說青城山有一處特別的地方,能看到流螢般的光芒,尤其在夏季勝景猶炙。倆人拖手一路迤邐而行,只覺道觀清幽,風景宜人。
那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他們面對著一色黑幽幽的崇山峻嶺,看到星星點點的光慢慢地升起,神奇的漂浮在夜空里,然后消失。
顏歡被某種激蕩的情愫所控制。她攥著程語的手指有些神經質,頭發在那一剎那變成了蓬頭鬼。她說,我真的騙了你。我有家有室和你根本是獵艷,獵艷你懂嗎?我根本從未愛過你呀你如果恨我就盡管恨吧。她是這樣的羞愧,以至于不能夠繼續說下去。
程語沉默了一會兒。你知道為什么山里會有這樣的光嗎,不是奇跡,只是一點化學反應罷了。磷只要有一點溫度,就會自燃。他淡淡的說著,安靜出脫一如神鑄。高二的時候我談了人生第一次戀愛,她是單純的女孩子,相信我會一直和她考到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城市去。我知道即使我每天啃書背課不眠不休也只能進三流大學,那時候我瘋狂的對攝影著迷,無論如何都得讓她和我分手,于是我假裝努力上進假裝信心滿滿,最后她真的去了北京,而我成了復讀生。
夜色空濛濛的。有清涼的風來回穿梭。顏歡聽的入了神。那,后來呢?
后來她給我寫了好多的信,問我為什么騙她,怎會這么虛偽這么兩面三刀。我一直都不見她,因為我們根本沒有未來。我當復讀生那年的冬天,她告訴我說要和父母移民去英國了。你猜她最后的信上寫了什么?
不知道。
唐詩啊。那句著名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
顏歡想了想,說你是為了她才努力考大學的?她真厲害,這個時候還會使激將法。
磷石的光慢慢地淡了,收攏的黑暗宛如時光的穿梭機,瞬間將顏歡擠向了風口浪尖。
10
令人恐慌的五月,人神共悲的五月。大地震波及大半個中國。起碼有數以百萬計的災民無家可歸、精神與肉體瀕臨崩潰。還有十萬活色生香的軀體被永埋地下,不得再生。
顏歡從虛幻的夢境中醒來的時候,應該是在晚上。她被擔架固定在某個空曠的廣場邊,有醫生護士穿梭其間,聲響嘈雜、氣味渾濁。她頭痛欲裂,想弄清楚怎么回事,記憶翻滾著跳躍著向前、向前。一直到了那一天。
那天的午后陽光非常的暖,空氣平靜的沒有一絲波紋。他們自蜿蜒的山路向下走。走到一個石橋中間的時候,突然感到了晃動,顏歡還說我怎么有點頭暈。接著哄雷般的聲響炸起,末日般地天崩地裂,他們被摔倒在地上。在此后的很多年里,顏歡都會記得那一幕,程語堅定地匍匐在她身上,護住了她的大部分身軀。山頂的巨石不斷的滾下,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極度的驚恐中她失去了知覺。
擁擠的人群沒有人告訴她程語去了哪里,他們大都自顧不暇。她自擔架上掙扎下來,東倒西歪的、嘶啞著嗓子喊他的名字。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絕望,眼淚瘋狂地自眼睛里面傾倒出來,變成鮮血涂抹在顫抖的大地上面。他大概死了吧消失了吧,被粉身碎骨。她是貨真價實的兇手,殺掉了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
程語為什么要救她呢。她只不過是象極了那個女孩而已。那天程語拿照片給她看,她瞥一眼竟有靈魂出竅的感覺。一樣地素凈、小巧,黑幽幽的眼睛。程語說我再也找不到一個女孩可以有你那么象她了。程語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沉很溫柔。
那天他們的關系已經不同,曖昧的情人時代已經過去。顏歡說你知道嗎,他暴怒的象頭獅子,我胃潰瘍吃了那么多的藥他都視而不見,我向他懺悔向他低頭,可是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在那時有著無端的憤怒,因為某種罪惡感的減輕使她的舌頭變成了蛇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