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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殼蟲”緩緩到了總站,下車的人們不久便消失在雪夜中。我背負著鵝毛般的雪片,久久佇立在一座不起眼的公園門口,公園,我并不陌生,雖然只去過兩次,可它卻記述了我的初戀和后來的轉折。
那還是我們的第一次約會。地點是我選擇的,本意是想找個清靜幽雅的環境,卻沒想到這座小公園門口已被兩列懷抱吉它的小青年們占據著,他們癡迷地彈奏著,哪還去找什么清靜幽雅的環境?介紹人走后,我對她聳聳肩,兩手一攤,望著兩列吉它隊說:“沒想到若大的北京城,競找不到個安靜之處?!?
她恬靜地笑了,說:“這有什么不好,我們去看看熱鬧。”借著她說話的間隙我迅速地掃視了她一眼,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連衣裙,勻稱的身材顯現出妙齡少女特有的魅力。
我們加入到圍觀的人群中,一曲終了,爆發出陣陣掌聲和年青人的哄嚷聲,我對那些連三流水平都談不上的吉它手們是不屑一顧的,他們除了學著搖滾歌星的沙啞聲、吶喊聲和那種玩世不恭的情感,別的什么都沒有了,可她瞧得還挺帶勁兒,她忽然問我:
“你會彈吉它嗎?”
我說:“會彈,不在他們的水平之下?!?
她雙手在胸前擊了一下,歡快地說:“太好了,幾時能聽到你的彈奏?!?
“現在就可以。只可惜我接受的是正規化的教育,彈的曲子不一定受他們歡迎。”
“難道就不可以屈尊一下嗎?”她笑著,那是一種挑逗。
我來到一位顯然是吉它隊首領的面前,“小兄弟,把吉它借我用一下好嗎?”“首領”打量了我一下,莫名其妙地把吉它交給了我。我嫻熟地撥動了幾下琴弦,定了定音階,便隨著吉它的伴奏唱了起來,那快節高亢的演奏,使幾位吉它手看呆了,他們哪里知道,我的演奏曾在全市比賽中獲過獎呢。
“為什么?為什么?……”一陣掌聲。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又一陣掌聲夾雜著哄嚷聲。
“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氣氛達到了頂點,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走到“首領”面前,把吉它還給他。吉它隊員和圍觀的小青年喊著:“再來一個!一無所有!”“首領”殷勤地把吉它推還給我,我笑了,幽默地說:“我的確什么都沒有,連把吉它還是和你借的。”我拉起媛婷信步離開人群向公園里走去。我終于下了最后一次決心,把久已醞釀的決定向媛婷講出來,為防重蹈復轍,我把要講的話錄在一盤磁帶上。我去了,又一次帶著“使命”。她端坐在輪椅上等著,用分秒計算著我的蒞臨。病房收拾得干干凈凈,媛婷略施淡妝,妹妹小蘭還為她燙了發,小蘭和護理員出去了。
無聲的對視比語言的表達更具穿透力。我敢保證,那雙我再也熟悉不過的眼睛,又生出幾多讓人更難擺脫的對立情感:熾熱中帶著幾分悲涼;渴望中藏著幾分凄楚。最終,還是她先啟齒了:“哥,抱抱我吧?”
“怎么稱呼起哥來了?”
“我愿意這么叫!”
我預感到事態在今天一定要有新的進展,這種進展,又總是和我的所言、所行、所想達到了某種高度的和諧與統一。
我把她那嬌巧的身子抱在自己的懷里坐到沙發上,她用雙臂摟住我的脖頸,把臉緊緊貼在我的前胸,仰視著我的雙眼。瞬時,兩對視線撞擊在一起,我說過它最具穿透力,它可以迸出光,迸出電,迸出火。我清晰地看到她雙眼內的兩個耀斑,那是一對精靈,一對勃勃生機的精靈,它執拗地游動著,頑強地企圖擺脫束縛,直至被清泉沖出兩道小溪。
我不能遲疑了,不能再放過這個機會,否則,支撐我勇氣的堤壩將全線崩潰。然而她先開了口:“把桌上的錄音機拿給我。”我順從地遞給她,她按下鍵鈕,足有近一分鐘的空白部分,錄音機只是發出沙沙的聲響。我明白了,明白了將要聽到什么,更明白這盤磁帶在錄制時她啟齒的艱難。
哥:
請允許我永遠這樣稱呼你!
我們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為了我,也為了你,我們都該把目光放得長遠與實際一點。分手吧!讓我們拿出勇氣毅然地做出理智的抉擇。
……
我們太年青、單純、幼稚,出事前三個月的交往總是那么不冷不熱。當然,我受家庭的影響不淺:妹妹支持,媽媽反對,爸爸讓我自己拿主意,可生活中的你,又為什么把自己的本來面目遮掩得那么嚴密?你有一種過分的孤傲,它妨礙了我對你的深入了解,這樣才有了我對你在情緒上的反饋。你的自尊心受到強烈刺激。于是,在那天,那個時間和那個地點,你又一次同我約會。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了,我們本可以不傷感情地分道揚鑣,可我在路上出事了,被送進醫院。
……哥,不要以為我始終不知自己的傷情,其實從轉到康復醫院以后,我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傷病。一個月前,媽媽完全告訴了我,她說你是個好人,守了我這么長時間,于心不忍啊!她也在做我的工作,讓我別再拖累你了??矗夷赣H就是這么個人——陳舊的思想意識與傳統的善良美德集于一身……走吧,讓我們分手……(啜泣聲)把這段美好的交往永遠留存于記憶中。放心吧,我會因此而不屈,我的體內還流動著你的400CC血漿。
……
錄音機的話聲停止了,剩下的依舊還是那“沙沙”的空白部分,直到按鍵跳起。我胸前的衣衫被浸濕了,那是媛婷流下的眼淚,她像一只受傷的小鹿,緊緊地依偎在我的懷里,不時發出揪心撕肺的啜泣。我雙手捧著那哭得變形的面頰吻著,吻著隨時溢出的淚水。
我終于沒能忍住,掉下了眼淚,“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蔽覜]有做任何答復,兩顆心的跳動頻率竟是那樣一致。臨行,我把自己錄下的那盤磁帶留給了她。記得出事那天,我拼命奔到醫院,媛婷還在監護室里被搶救著。室外有不少人我都不認識,可在眾人群中,我一眼就認出她的父母和妹妹,雖然我們從沒見過面。他們也認出了我,估計是在我送她的照片中留下的印象。
年青的護士小姐破例讓我進了病房,想必她也是位正在熱戀中的姑娘,從她的目光中,可以看出異乎尋常的同情。
來到病房前,我看到媛婷那張漂亮的臉蛋被幾十斤重的牽引砣扭曲得變了形,我呼喚著她的名字,她睜開雙眼艱難地對我笑了笑說:“對不起,我失約了?!蔽冶亲右凰?,眼淚差點掉下來。
當我心情沉重地從醫生辦公室里走出來,媛婷的母親早已在門外等候著,她雙眼紅腫得厲害,迎著我哽咽著說:“孩子,阿姨對不住你。你可千萬別在這個時候把傷情告訴她。還求你……”
我攔住她的話安慰著說:“阿姨您放心,我是不會在這種時候撒手不管的?!崩先思业难蹨I又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誰曾想過,當一個人周身完全失去感覺時,那會是怎樣的感覺?那次醫生給媛婷做“腰穿”檢查,這令常人難以忍受的巨痛,在她身上連麻藥都沒用,竟安然如初。我的心隨著大夫的工作程序一陣陣緊縮。媛婷啊媛婷,你哭啊、喊呀、叫呀,沒人會責備你,可你卻平靜地睡著了。你的嘴唇輕輕蠕動著,發出難以辨清的呢喃,大難已至,你卻依然沉醉在美好的夢境中。你跟我說過,你最喜歡大海,尤其是在傍晚,坐在那松軟而又潔凈還帶著溫潤余熱的沙灘上觀海:眺望水天交接,一片茫茫的景致,一層層璀璨的海浪,翻卷著,擴展著,推進著,漸漸地消失在夜幕之中,形成了那不易察覺的潮涌,偷偷地移向海灘,突然間撞擊在沿岸的礁石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一浪剛剛隱落,一浪又一次擊起,這海潮聲組成了一曲雄壯的交響樂。
媛婷啊媛婷!你喜歡大海,可你有大海那樣寬廣的胸懷嗎?你能經受得住現實這沉重的打擊嗎?你太天真、太理想化了。你總是對我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三個月,半年,甚至一年,它還能不好?”可你就是沒有把自己的傷情往最壞處想一想,哪怕是稍有準備。
手術四個月后,媛婷的傷情得到控制,并且開始鍛煉著坐輪椅。她將轉往市郊的康復醫院做進一步的保守治療。轉院前的一天,她母親含著眼淚把我拉到一旁說:“孩子,讓你委屈了好幾個月,我們全家都感謝你?!?
我說:“阿姨您別這么說,聽著叫人心里怪難受的”
她又哽咽著對我說:“轉院后就別往醫院跑了,我們不能總拖累你。”
我被深深地感動了。幾個月的接觸,改變了我對她母親的看法。在婚姻問題上她確實有著隔代人的固執與偏見,但同時又并存著我們民族傳統的善良與真摯。
我沒有聽從她母親的勸阻,轉院這天仍來到醫院,可沒想到早在一個小時前媛婷就出院了。我明白,這是有意躲避。按著主治醫生提供的線索,我在西郊一帶轉了一天,晚上又敲開了媛婷家的大門。她的妹妹小蘭接待了我。我責怨中帶著氣憤:
“兩位老人呢?”
“去醫院還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