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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陳志勇,但我不知道自己是誰。陳志勇是一個屬于別人的符號,事實上,在大街上喊一聲陳志勇,可能馬上會有十個人回頭。它并不屬于我。孔子說,三十而立,四十不惑。我在而立與不惑中間,被時間日復一日敲打心臟。
我吸吸鼻子,嘆口氣,反身踢出腿。我沒學過武術,沒用很大的勁。唐小魚還是哎呀一聲叫,一屁股坐地上,吃驚地望著我,手里的棍子滾在一邊。
你后腦勺上長了眼睛?
沒。但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在唐小魚身邊蹲下,為什么要反抗?越反抗只會越遭殃。
呸。
在這個火暴的年代,確實是這回事。你經常上網,難道沒看見女人給女人的忠告嗎?
唐小魚沒理我。
我咳嗽一聲,徑自說道,當女人遇上色狼時,一定要記得遞上避孕套。我嘿嘿干笑,覺得這話不大妥當,揉揉鼻,說,所以你若想反抗,最好等我老了。你的拳頭比我的心臟還大的時候。那時,上帝或許會允許你把繩子套我脖子上,讓你放風箏玩。
我朝唐小魚笑道,不好意思,我得把你綁起來。這得怨你自己不老實。你若餓了,或想解手,就說一聲。我不堵你的嘴。你若叫呢,我就用我腳板下的兩只臭襪子代替毛巾。
唐小魚馬上啊開嘴,翻起白眼,嘟嚨道,暈啦。
5
唐小魚一下子就乖起來,她真是一個可以教育好的女孩。
難怪孔子說有教無類。我的前妻許蓓蓓是中學語文老師。她曾對我說,杯子決定水的形狀,教育決定人的未來。教育是傳遞社會文化的歷程,是使人類天賦的能力充分發揮的過程。它啟發理性,使個人的人格良好發展,并與社會生活相適應,是人類求好的歷程和成果。
許蓓蓓經常上大會做發言,聲音鏗鏘有力,且充滿女性獨有的磁性,很討市教育局長的喜愛。許蓓蓓教育出不少好孩子,但她似乎忘了如何教育自己。
許蓓蓓與我在一個屋檐下呆過七百天。
后來,我給她寫了一封信。我對未能遵守一年前對她許下的諾言——進化成一對在南極洲看星星看到地老天荒的企鵝——表示抱歉。為了對她在這段時間為我提供的服務謹示謝意,我留下一張七萬塊錢的存折。密碼是我許下諾言的日子。
我請許蓓蓓原諒我不能付出更多的錢。每次一百元。七百次就是七萬塊。我們在一起的次數不可能比七百次還多。我在列出這道小學三年級的乘法算式后,加了一條附注:在起鳳街飲水巷,有一排麻雀般大小的發廊。每天黃昏,發廊里都會擠滿相貌嬌好的女孩。她們提供服務的收費也是每次一百塊,但頗有敬業精神。熟客還另有七折優惠。
我提醒許蓓蓓,以后不要偷偷摸摸與男人上賓館開房,那對金錢是一種可恥的謀殺,據最新的醫學研究資料表明,這種緊張的行為極易導致神經官能癥和子宮炎等各種婦科疾病。我在信里還說了一句俏皮話。我說,房間里這張棕櫚床的質量很不錯,經得起折騰。還記得當年那位一臉憨厚的售貨商說的話嗎?七十年包退,逾期恕不受理。我們才不過使用了二年呢。
我把信與存折放在桌上,摸出褲兜里的摩托羅拉手機,取出電話卡,扳斷,再把手機輕輕壓在上面。我不希望老鼠偷吃了信與存折。
手機有九成新。許蓓蓓若不用,可以送給教育局長。他老了,會喜歡這種東西——若將它調至震動模式,就是一個能為女性攀登提供無限動力的情趣用品。教育局長對此早已大有心得。我聽許蓓蓓的幾位男同事討論過這個話題。
我洗完臉刷好牙刮完胡子在廁所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尿,找出兩個大的垃圾袋,把衣櫥里所有我的衣服塞進去,把抽屜里所有我的私人物品塞進去,郵冊、光碟、記事本、護膚霜、避孕套、餐巾紙、電話薄……足足兩大袋,份量足夠沉。
我把袋子扔入樓道口的垃圾通道。來打掃衛生的環衛工人有福了。愿主保佑不是那位渾身臭得厲害的胖女人。我同情胖女人守寡三十年為替兒子娶瘸腿媳婦做牛做馬沒有一刻安歇,但她竟然把一起清理垃圾的瘦女人同事斥為母狗。
她真沒有學問。自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做母狗已經是一門競爭非常激烈的職業,不僅需要臉蛋、****與屁股,還需要名校文憑、一顆無畏勇敢的心。不是每位雌性生物都能成為母狗——這是一個有尊嚴的詞匯。它是具有最高效力的通行證,一旦佩帶于胸口,即可隨便出沒各級政府與最豪華的五星級酒店。
所以,我們每一個人在這個時代都需要徹底及時地更換審美觀念。我們要學會贊美任何一只臀部高揚著毛絨絨尾巴的雌性生物。
我記得很清楚,那天中午我看完了《陽光燦爛的日子》。
當時,我住在市南源小區七號樓301室。是我與許蓓蓓一起租的房子。下午的陽光比《陽光燦爛的日子》還要燦爛。我滿腦袋都是米蘭那個異常莊嚴的房間,還有那具半裸的讓一個羞澀少年惡狠狠闖入男人世界的身體。我按下暫停鍵,按下放大鍵,反復研究屏幕上從米蘭身體里流出來的白色線條,漸漸熱血沸騰,覺得無比口渴,想抽煙,翻遍房間,最后在垃圾簍里找到半根煙屁股,可惜打火機怎么也摁不著,只好下樓。
我剛把門關上,樓上躥下人,速度太快,仿佛是被槍打了的兔子。伴隨著一聲尖叫,那一瞬間,我懷疑自己的五官都可能比墻壁還要平整。
我從墻壁里憤怒拔出牙齒。是住五樓的一個漂亮女孩,大約十八九歲,常有男孩在樓下快樂地呼喊她的名字。我的怒氣頓時化為烏有,雖然我老記不住她的名字。
她瞪圓烏黑的眼,吃驚地看著我,仿佛我是怪物,腳尖在不銹鋼扶梯上蹭,結結巴巴地說道,你沒事吧?
我把已涌至唇邊的血咽回肚子,困難地搖頭,沒事。她哦了聲,沒事就好。她繼續往下跑,跑下幾個臺階,仰起臉,疑惑地問道,你真的沒事?我咽下第二口血沫,很堅定地點頭,沒事。她開心地笑了,對不起,以后,我會小心一點。樓梯為她滾滾的腳步聲淹沒。
幾秒鐘后,她出現在陽光里,步伐敏捷且富有節奏,宛若一頭剛飲過水愜意地奔入《人與自然》鏡頭的梅花鹿。如果天上有雨,我相信瀝青路面上也一定會出現兩道輕盈美麗的鹿蹄印。一個穿件蘭格子襯衫的帥男孩在小賣店門口見她奔來,馬上迎上前,幸福地挽起她的小手。
一種并非肉體所能制造的疼痛在我胸腔里冒出頭。多么美好的身體啊!可惜就要被一個不是我的男人享用。我抬腿踢墻。其實,我應該感謝它,若沒有它老兄及時托住,我肯定要被撞飛,或許會飄出窗外,成為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我凝視著墻壁上的“牛皮蘚”廣告、幾行歪歪扭扭的要操某人老母的誓言,吐出一口帶血的痰,開始下樓,一瘸一拐。
一名三十歲左右的安徽婦女盤腿端坐在南源小區門口一架三輪車上。堆滿廢品的三輪車在樓房的陰影里如同一塊靜靜享受水流溫柔的石頭。婦人津津有味地翻動著手里的一疊散亂的紙,看得相當認真,上嘴唇抿住下嘴唇,眼神晶亮。這與她的身份不太吻合。陽光如同蜻蜓振動的翅膀,在空氣中發出奇異的顫音。婦人臉上竟然溢出一種近乎莊嚴的神態。我瞥了一眼那些毛邊紙,上面很正整地寫著鋼筆字,其中一行,比較粗:
坦率說,我對世界一無所知。不過,我愿意跟隨你們——我的讀者,進入這個充滿回響的比大海螺還要古怪的東西里。
這句話里混雜著傲慢、茫然、自卑、虛弱以及對某種東西最深刻的洞悉。我吃了一驚,為兩件事吃驚。我仔細去看這婦人。這是一張男人的臉,國字輪廓,顴骨很高,堅硬粗糙,很像一塊在歲月的大錘下已漸然青黑的鐵。婦人的頭發像我小時候在樹上掏的鳥窩,有樹枝,有枯草。我咳嗽一聲。婦人揚起臉,瞥了我一眼,迅速垂下彎的濃黑的眉。
婦人沒搭理我。我理解。百姓只怕官與吏,而我打小也沒干過——哪怕班小組長這種級別的干部。我想離開。該死的好奇心主宰了我的嘴。我情不自禁地說,你在看什么?婦人悶著頭說道,你管得著嗎?我大窘,覺得受了羞辱。
我一天吸掉的煙錢比起你一天的勞動收入還要多。我在腹中感慨,腸子在肚子里繞出好幾個中國結,慢慢踱開,踱進路邊的小賣店。小賣店的女老板是熟人,馬上遞來一包玉溪,我擺擺手說,今天來包中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