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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地里是圓形的海棠,方形的女貞以及法度嚴謹的紅衫,還有幾株梧桐。路在它們中間一點點升高,升到一塊大石頭邊,擺擺尾巴,越過一座木橋,消失在一片綠蒙蒙的幽篁后。是石子路,黑石頭與白石頭被別有居心的人擺出種種圖案,試圖要闡述美,但它們看起來更接近于一個個神秘的咒語。當年為修建這片綠地,城市的父母官讓曾在這里棲居的吃不飽飯的窮人們更吃不飽了。拆遷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一名兇悍的六旬老太傲立于屋頂,一只手扶住液化氣瓶,另一只手拿著打火機,在蒼穹下挺拔如松,害得五臟如焚的副市長一巴掌把像吃了春藥的市電視臺記者打了個狗吃屎。
老太太最后自絕于人民。那位進修過公共關系碩士課程的副市長因為沮喪,跑去酒店KTV,結果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一口咬掉。子孫根斷了,霉運就擋不住,墻倒眾人推,副市長不久前在看守所心臟病發見了馬克思。我那時認識的一個朋友在市晚報做記者。他采訪過這位風度翩翩年輕的副市長。他問,最近出臺的個人所得稅管理辦法中起征點是否太低?副市長馬上深刻地指出,起征點太高就剝奪了低收入者作為納稅人的榮譽。朋友后來與我說起這事。我只能感嘆這等人才沒去國務院對臺辦做新聞發言人真是太可惜了。
我重重地喘出粗氣,在石椅上坐下,繼續思考米蘭的身體。
我第一次看《陽光燦爛的日子》還是1996年。當時,于佳穿一件與米蘭一樣的綠軍裝,光著兩條長腿,在屋子里來回走動,嘴里不斷發出噓聲,米蘭有我美嗎?我目不轉睛在盯著在扒米蘭褲子的馬小軍,說,于佳,你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于佳不樂意了,跳到電視機邊,叉開手腳,哼道,不準看,聽我說話。我說,于佳,別鬧,乖。等會買糖你吃。你讓我看看米蘭的屁股吧。我試圖把于佳挪到屋子的某個安靜的角落去。于佳兩條不安份的長腿馬上夸張地在我手中扭來扭去。于佳說,你看米蘭做甚?那是屁股都叫人操圓了的貨。
于佳的屁股用她自己的話說,可以成為人類美學遺產,值得驕傲。問題是,我對這兩個熟悉的橢圓球體已經有了嚴重的審美疲勞,一巴掌拍去,喝道,滾。這一下,傷了于佳的自尊。于佳哇一聲哭了,哭得濕漉漉。我只好道歉,從影碟機里取出碟片,一拗兩截。于佳這才止了淚,仰起宛濕漉漉的臉,要我發誓,只要她在,就不能看米蘭半眼,不能看任何雌性生物一眼。我一一應了。米蘭再好,也是電視里的虛構人物,我自問還沒那么大魅力讓扮演米蘭的寧靜在自己面前丟盔卸甲。我與于佳有過一段好時光,以至于后來兩人分手時都不無傷感。于佳還特意買了一盤《陽光燦爛的日子》說,你以后想看就看吧。我笑著接了,說了一大堆感謝的話,走到回家路上,看見一位在路邊撥弄一只死鴿子的少年,就把碟子送給那位有點心理變態的小朋友。
我第二次看這部影片是在2003年。我那時的女友叫周荷,在公司里的職員,是姜文的影迷。碟子是她帶來的,說是送我的禮物。問我有沒有看過?我說,看過,馬小軍真神,從那么高的煙筒里往下跳也摔不瘸。真是神頭。不過,這片子拍得真好。
神頭是我們這的方言,指憨蛋愚蠢不懂事。周荷就樂,男人不神,女人不愛。這話有道理。我把周荷搞上手,也神乎其神了一把。周荷痛經,還非要用河南宛西制藥石廠的月月舒沖劑才能有效緩解。我跑遍市里的藥店,都說缺貨。周荷小臉白白地說,算了,我服止痛藥。我扶她上床,替她掖好被角,等她暈暈沉沉入睡,留下一張紙條,再出門攔下的士,驅車四百余公里,上省城買來一箱月月舒沖劑。周荷感動得不行,把這事對女友們一說,都說我體貼溫柔,要趕緊嫁,別被人搶走了。雖然是二手貨,但二手貨用起來舒服。于是我們迅速定下婚期。我比較滿意這場婚事,我與周荷第一次上床時看見白色床單上有一塊像蝴蝶一般飛起來的血跡。我確定她與我做愛時不會想起別的男人,不會像于佳那樣在高潮時偶爾嘴里還喊出一個陌生男人的名字,所以我與周荷去星座影樓花三千塊錢拍了一套婚紗照。大家都說我們是金童玉女。幽默的影樓老板還說,瞧你們倆的親熱勁,干脆請糖人師傅把你們倆捏成一個糖人兒吧。
我向父母大人鄭重地稟明此事。結果,我的父母特意從千里外的老家趕來,看見如花似玉未來的兒媳婦,皺紋里也笑出花,馬上給了周荷一個三兩重的金手鐲,說見面禮。眼看這事就是板上釘釘,橫地里殺來一位周荷的前男友,說要送我一件禮物。包裝非常精美,兩個相依相偎的小企鵝在親嘴,拆開一看,是張碟片。
我放進碟機里一看,噢,是周荷與這位比公牛還強壯的男士的性愛錄像。我獨自在房間里想了幾天,最后把碟片以及與周荷有關的東西全打個包,寄給周荷。周荷再未在我面前出現過。去年,我在路上遠遠看見過周荷。她已生了孩子。丈夫是一個羸弱的南方男子。三個人走在夕陽下,情形溫馨得緊。我扭過頭,沒敢再仔細看。
時間在暖風里一絲一縷飄散。我抬頭仰望在綠地中央迎風飄揚的旗幟,眼里不知不覺已充滿淚水。岸邊的白房子在湖面投下幾塊黑影。水掬起一捧捧的浪,試圖沖洗掉肌膚上這些骯臟的顏色,終究是無能為力,輕輕喟嘆出一圈圈漪漣。綠地里有打拳的老人、看書的少年、推著嬰兒車的盈盈少婦,也有不少奇怪的人。左邊石椅上那位看不清臉的,在大庭廣眾下把腦袋埋進女朋友懷里,擺出吃奶的姿勢;龍爪槐下蹲著的嘴角流口涎的那位,把手中的彩票不斷揉皺又撫平;木橋上趴著的那位干脆把手機垂向水面逗弄那些紅嘴鯉魚。我彎下腰。幾只首尾相連的螞蟻在草叢里爬,爬到死去的昆蟲邊,互相碰碰觸角,跳起歡樂的探戈。我吐下一口痰,讓它們暫停了這種讓人嫉妒的舞蹈,隨手摁滅煙頭。
時間是口香糖,當人嚼到古稀之年,就得把它吐出來。我暗暗忖著,起身往回走。我又吃了一驚。安徽婦女居然還坐在三輪車上。
我走到她身邊特意掏出口袋里的中華煙,迎著陽光晃了晃,摸出一根,叼入嘴里,慢斯條理地點燃,深吸一口,吐出幾個蔚藍色的煙圈。三輪車上有一副缺了角的畫。畫上有一位幾何形狀的女人。女人舉起一個破瓦罐往自己頭頂倒水。水很清亮,里面沒有黑色的蟲子。女人的身體在陽光下流動,近乎透明,可惜大腿以下的部分已被撕去。我吁出口氣。風把天空拍得當當響。天空就像一個不銹鋼鍋底。遠處的草是綠色的,近處的屋子是白色的。在草與屋中間的馬路上走過一個圓桶狀的年輕女人。女人身后跟著一個提著菜籃子的老大媽。這就是我們的生活,靜寂得接近于死。
我側過頭,打量婦人手中的毛邊紙。這是一群很工整的鋼筆字:
人,是奇跡,不是病毒。人是緩慢的優雅的美。
我還是沒管住自己的嘴,盡管語氣不屑,你看得懂?
婦人仰起臉,用很詫異的眼神瞥來一眼。整個人仿佛正在從一個夢里一點點醒來,冷不丁地笑,眼神也于剎那間歸于暗黃,用帶方言的普通話說道,你有廢品賣不?舊家電、舊家具、舊報紙、舊雜志、舊衣物,舊電腦也成。婦人說“舊”時,嘴咧得很開,一股略帶著甜腥味的氣流在焦黑的牙齒里打了一個圈,噴向我的臉。我慌忙往后避開一步,有,有很多舊書。
當時,我在市南山路開了一間網吧。南山路附近有幾所大學。網吧后面是大學生宿舍。經常有各種雜物從那些歡呼的窗戶里飛下來。我為此特意在屋頂豎起一塊牌子——嚴禁倒垃圾。但沒用。屌毛還沒長齊的孩子只管自己高興,哪管人家屋頂遭殃。有的還在深更半夜的時候站在窗臺上往外撒尿,嘴里還高唱“親愛的,你慢慢飛,小心前面帶刺的玫瑰”。
我在牌子上加上一句“若小便者,全家死光光。”還是沒用。這些大學生個個熟讀馬克思哲學,深知這完全是一個該死的唯心主義者自欺欺人的臆想。我只好隔三差五拿根竹竿架起樓梯去屋頂把水果核、避孕套、死魚、塑料瓶、易拉罐、紙飛機、口香糖膠、避孕套、粘有某種可疑液體的衛生紙一一挑下。還有書——每到畢業的時候,那些即將從牢籠里逃生的孩子會把整箱的書往網吧屋頂上傾倒。我處理掉其他雜物,書有點舍不得扔。許多都是嶄新挺刮,比如《許國璋英語》一套四本,若去書店買得耗二包中華的煙錢。我一捆捆包扎好,帶回自己在南源小區住處的車庫,幾年下來,居然有小半屋。
婦人眉開眼笑,語氣里有了討好的味道,賣不。別人六毛錢一公斤,我算你八毛。
我提起眉毛。書是該處理掉。佛家言,不舍不得。但賣八毛錢一公斤也未免太虧待它們?這還不夠自己把它從網吧搬過來的工錢。我馬上想起自己剛才扔進樓道口垃圾通道里那兩大袋東西。我開始感到后悔,這兩袋東西能賣多少錢啊。
我腦海子里又迅速出現了一個念頭,請這位婦女上樓坐坐,順便把房間里所有的東西全搬掉,比如彩電、冰箱、洗衣機什么的,許蓓蓓回來準得大吃一驚。
我在肚子里嘀咕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咯咯樂了。我的目光落在婦人手里的毛邊紙上。我略略聽人說過對紙的好壞。這應該是福建將樂縣出產的毛邊紙,紙質細膩嫩滑,面色潔凈,吸水性強,久存不變色不發脆,防蟲蛀,素有“賽霜斗雪”、“冰清玉潔”之美譽,可與優質宣紙相媲美。曾供印刷《毛澤東詩詞》線裝本。這人拿來寫鋼筆字,真有點暴殄天物。我的心微微一動,你能讓我看看這東西嗎?
婦人笑起來,你是讀書人吧。這個故事寫得真有趣。
我沒作聲,接過這疊紙,找到第一頁,開始讀起來。很快,我入了迷。故事的開頭是這樣的:我愛上唐小魚時是在一個深秋的晚上。當時,雨下得很大,碧綠的梧桐葉貼住了玻璃。屋子陰暗潮濕,有一種古怪的味道。我感覺自己好像是在女人的子宮里。唐小魚坐在床上翻一本書,細細長長的腿疊在身下。我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床下的螞蟻,總共有三只螞蟻,一只向東跑,另兩只向南走。唐小魚突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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