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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離開小城多年后我還覺得她這番話平凡而睿智。她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女子，也不出奇的漂亮。她不去追求過份的虛華與浮沫，而是象舊社會那些平時著藍(lán)、過節(jié)時搽上腮紅的平凡的小婦人一樣，伸手直接去摘取幸福的果實(shí)。每當(dāng)想起她，我的心口都曖曖的，身邊左近奢求者多不如意——而在那個小城中，有一個我欣賞過的女孩兒如此平實(shí)幸福地活著。

后來聽說她嫁得很好，丈夫是一個小車司機(jī)，家境寬裕，據(jù)說也很愛她。

后來聽說她有了孩子了，女孩，叫“可兒”。想來得她一樣的可人兒。

直到十余年后才重又見到她，她是一次校友會，同學(xué)中有蹉跎的，也有發(fā)達(dá)的。她卻象一顆異常溫潤能發(fā)出熒光的小石子，在一堆碎石中精巧可愛，在無數(shù)珠玉間也平實(shí)得可人。

我和她走到一顆棕榀樹下，那是母校的廳堂里聚會的人們正傳杯邀盞時，她那小巧的鼻翼依舊沒有什么改變。我笑說：“聽說你過得很好。”

她笑著點(diǎn)頭。

我們從前是最心意相契的朋友。此時雖沒有話，卻有一種默默的友情從往日深處流了出來，彌浸在我們中間。我看見她開始有些不安，用目光尋找女兒。但那笑影里分明已有一絲凄涼憔悴漸漸彌散開來，也逐漸掩飾不住。這時她已把女兒喚到身邊，編著她并不亂的辮。然后就莫名地開始流淚，一串一串浸透歲月的紅淚。然后，她帶著一抹我永難忘記的苦味的笑，苦冷地說：

“幸福是一句流言”。

我的心驚悸了，在多年之后，那個穿著紅毛衫，堅信自己會獲得幸福、獲得所有人祝福的小女孩會說出——幸福是一句流言……

（二）

我把那句話思量過很久——幸福是一句流言——可為什么人們還在到處期盼與流傳？

這里還有一個關(guān)于幸福的故事，主人公是媽媽以前的一個同事。我從沒見過那么能做的女子。記得小時候放寒假，稍晴一點(diǎn)兒，干冷的單元樓外就有一個女子干澀的聲音喊“換手套哇！”

她隨身的提籃里帶著小孩襪子、木梳、小鏡、粉、指甲剪等種種零零碎碎的小玩藝兒，花花綠綠，用來換各家廠里發(fā)下的多余的勞保手套與口罩，這是一門小本生意，她卻一直那么堅韌地做著。有時候媽媽見到她，不由“咦”上一聲“李姐，你不剛下三班嗎？”

三班是半夜零點(diǎn)到清晨六點(diǎn)廠里最苦的一輪倒班。上那個班的人一下班總疲乏地要命，她卻只黑著眼圈笑笑“回家也睡下了，但是倒在床上睡不著——困勁兒熬過了，反正閑著也閑著，出來吆喝兩句散動下也好。”

我喜歡她笑，淡淡的，從不為自己的勞動而羞慚。

從媽媽那兒知道有四個孩子，二男二女，還加上公婆二老，丈夫在部隊(duì)當(dāng)義務(wù)兵，一家七口人的擔(dān)子全壓在她肩上。兩個老人和兩個孩子沒有勞保，偏偏又三災(zāi)九病，這對一個女工該是多大的壓力。十來年了，都是她一個人撐持住她的家。她是一根頂梁柱，從沒有讓一絲兒風(fēng)雨撒到孩子和老人頭上。住的是幾間平房，漏雨雪時都是她一個女人爬上去瓦刀泥灰地修補(bǔ)。媽說——也看到她也哭過——可哭過了就算，提起籃了四處換手套做買賣繼續(xù)吆喝著干。

接連地聽說她的公婆兩老相繼去世了，她將之安葬；她的大兒子考上大學(xué)了，她交學(xué)費(fèi)；她的丈夫提干了；她的大女兒出嫁了，她給辦了一份不輸人的嫁妝；最后兩個小的也上了技校了；家里房子蓋起了……接著便到了她辦病休的時候——她參加工作早，還不到年齡就可以病退，因?yàn)樗恼煞蛞焉秊閳F(tuán)長，要接她去享福了。兒女們一個個都大了，也都能自己料理自己了。她是帶著一個小女兒一齊去的，旁人都說：“總算熬出頭了。”帶著一絲喟嘆，語氣里有一種萬里取經(jīng)終成正果的那一種釋然，老人們更說“好人有好報啊！”

沒有什么比看到一個好人走向幸福更讓人愜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