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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三年不到,居然聽說她和她的丈夫離婚了!這怎么可能?她是那么賢惠!是男人是陳世美嗎?但據(jù)說不是——她受苦慣了,到部隊真地閑下來了,享上福了,也過了兩個月開心的日子,可這突來的幸福讓她不安,或者這夢將以求的幸福抓到手后她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她所要的。不知出于一種什么樣的心理原因,她開始懷疑丈夫喜新厭舊,而“新”就是部隊里的一個女文書,文文靜靜的,人緣很好,其實與她丈夫毫無瓜葛。她卻日日開始無理尋鬧,檢查追蹤,直到追到辦公室平白打了那女人一耳光,她丈夫忍無可忍,于是離婚。據(jù)說她丈夫和她辦好離婚書后還流下了淚?!颐肯肫鹉莻€黑著眼圈換手套,為一家老小寒苦奔波,大冷天還家里家外操持的女人心里就不由一陣難過,也總想起書上的那一段旁白:
——華年終于拿到了那個近于夢幻的汝窯瓷瓶了。他的心里涌起一種幸福,但又不能置信。他看著自己當著礦工多年后滿是硬繭的手,斑駁破裂,而瓷是如此的白。他不信這個瓷瓶會真地落在他手上。他轉著那個瓷瓶,想摔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象驗證是否在做夢似的掐自己一把。他其實只是這么想了一下,那個瓶就落在地上,碎了,散了,無法粘合了……
(三)
總在想,是不是真的曾有人擁有幸?!覀兤诖囊膊⒉皇且痪淞餮裕嗫鄬ひ捄笠粺o所獲該是多么殘忍!于是,我想起了一位老婦。
在大學校園里,有一位中文教師,她是一個慣著黑衣的婦人。有人說,她很會彈鋼琴。這從她的聲音里就可驗證——那是一種磁性的帶著彈力的聲音。從聲音中我們總聽不出她有那么老——老到竟還是建國前的教師。
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先生,后來才知已經亡故了,她由此一直單身。學生間流傳著很多關于教師的新聞。一次大家在談論數(shù)學系一位副教授的風采,便有人說:“就是他,追求了于講師二十年了。于講師便是那個老婦,她的職稱很低,聲音很好聽,會彈鋼琴,而且,有人追求了她二十年。
只有一次走進她的家門,門庭很窄,一室一廳,還有一個簡單的廁所。我是送論文題綱去的。屋里沒有什么陳設,引人注目的便是單人床頭那一張放大的黑白照。照片中的男人舊式西裝打扮,但目光深遂似可穿越千古,起碼的穿越到身后。那大概便是她的亡夫了。這目光竟有力量在他年紀輕輕即喪去后讓于老師——這么一個曾經美麗的女子為他枯守經年。他們的當初,一定幸福得難以回想吧?
那一年寒假,宿舍中園的學生已經走空了,我因為一門功課不及格,留在那兒補習并預備論文,還沒有走。中園對面便是住的都是單身教師的西園,那些年輕老師這時多已回家探親了。食堂?;?,我便看見于講師一身黑衣天天清早買回一把青菜豆腐,也才知道她吃素。有一個午夜,當我從冗雜的版本學中抬起頭來,天地一片昏噩中,忽聽到一陣陣若有若無的琴聲,極響也極弱地在暗夜間激蕩。我順著琴聲摸去,走進西園,整整一幢樓只有一間燈火昏黃的亮著,那是于老師的屋。琴聲在此聽來已近于轟鳴——今天終于可以不用怕打擾鄰居,也無人打擾她自己了。那是一種巨大的飽含著痛苦和幸福的音響,是期望、守侯、信誓與回顧。我聽著一個老婦用年輕稚弱的聲音在那里狂泄著一種痛苦與幸福交混的情感,山為陵、江海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那個寒夜,我淚流滿面。
多年以后,我重新見到她,她已經退休了,一頭華發(fā)。也是次校友聚會,我忍不住輕聲問:“您——還幸福嗎?”我不自覺地選用了“幸?!币辉~。
她目光穿越過久遠,良久才淡定地回過神來,說“我曾經擁有過幸福,那以后我便用一個人獨守的痛苦不斷地驗證與溫習它。沒有溝壑,不見高山。我用痛苦挖下一道深渠,然后幸福也就顯得彌高彌醇了,孤陰不長,孤陽不生,你怎么只問——我幸福嗎?”
我再一次感動——誰能說幸福只是一句流言?
瘋子的愛
我已經不太記得那一年是幾歲了。7歲?8歲?還是9歲?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在那一年失去了我的左手手掌和右手兩根手指;我再也不能像別的孩子一樣痛快玩耍。
那一年,我成了別人口中的殘疾人。
記得我醒來的時候看見爸媽他們都圍在我身邊,滿眼含淚。特別是媽媽,一看見我醒來,抱著我大哭,說:“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拔姨狡鹕碜?,伸手想給媽媽擦眼淚的那一瞬間,我發(fā)現(xiàn)腦中預算好的距離居然短了一截,在手臂的前端,白色的紗布裹成半球狀。我轉而伸出自己的右手,看見右手也被包了個嚴嚴實實,但還可以感覺到手指的存在,只是,少了兩根。
我驚訝得忘記了哭泣。我說,媽媽,這是怎么回事?
媽媽不說話,只是抱緊我,眼淚流過我的額頭,臉龐,進入嘴里。好咸。冰涼的感覺從舌尖開始蔓延,我仿佛掉進了一個無底的冰窖,周圍都是千年的寒冰,寒氣如一條條惡毒的蛇一般,透過每一個毛孔侵襲我的身體。媽媽的擁抱那么緊,卻給不了我絲毫的溫暖。
我感覺到某些瘋狂的因素迅速竄上我的大腦,像土地上遍地盛放的罌粟,大片大片的刺激著我的神經。我大喊著推開媽媽的懷抱,用那雙殘疾的手。疼痛感如電流般傳遍我的整個身體。
我暈了過去。
依稀間,我看見幾個頑皮的孩子在黑色的夜下玩耍著。絢爛的煙花妖嬈綻放,頃刻間消失在無盡的黑色里。孩子們拍手叫好。一個女孩一手抓著紅色炮竹,一手拿著火柴。顫巍巍的滑了一根,卻在還未點燃時,驚慌丟棄。其他的孩子都在笑,笑她的懦弱和膽小。
“你個笨蛋!看我的!“一個瘦小的男孩站出來。手里抓著點燃的炮竹,笑嘻嘻的看著火花跳躍在導火線上,越來越短,越來越近。就在他要丟棄的那一剎那,跟著炮竹一起不見的,還有一只小小的斷掌和一根小拇指。
后來我聽說,右手的無名指由于感染了,只能切除。所以,現(xiàn)在我的十個手指,只剩下3個了。
我伸出手無奈的笑。抬頭看一眼對面的熙,正皺著眉看我,眼里的同情與憐憫迅速消失,變成了某種我無法描述的感情。
“今天開始,由我來做你的雙手?!拔跷兆∥覛埣渤舐氖终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