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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聽寶玉這樣一說,登時氣得喝道:“寶玉,休得胡說!你那新屋子原是老太太做主選的,又都打掃裝飾一新,里邊的一應物品都是新置辦的,哪里就不干凈了?”
寶玉委屈道:“太太雖然說得也有些道理,可兒子的的確確每日凈做這些烏七八糟的夢。太太若是不信,可以去問襲人,我回回都跟她講的。”
王夫人正要再呵斥寶玉,賈母忙阻攔道:“你不用說他了,興許他說得有幾份道理。那間屋子雖是我選的,可畢竟也有些年數了,況且又空了一段時間沒有住人,想必讓什么不干凈的東西霸占了去也是有可能的。既是這么著,就讓兩人搬出來吧!”
王夫人擔憂道:“按理兒說,這新屋子要住足一個月方好……”
賈母知道王夫人的意思,忙阻止她道:“你說的我都明白,只是凡事也不能太較真,還是以寶玉的身體為重吧,免得在那不干凈的屋里真的染上些病癥,就更不好了。”王夫人見賈母如此堅持,只得點頭,不再言語。
寶玉一聽眾人都同意了,喜得忙站起來,道:“既是這么著,老太太就恩準我再搬回怡紅院吧,我在那個院子里住了好幾年,很是舍不得那里。如今我還記掛著那院里的花呀草呀,是不是長得好開得旺呢,懇求老太太恩準!”
賈母聽了,料到寶玉一心想再進園子,得空兒必要去瀟湘館逛去,現在黛玉不在還好,若日后黛玉回來了,這一個園里住著,豈不自找些事非,因此就不想他進去。誰知這話還未出口,就見寶釵也含笑央求道:“老太太,既然寶二爺還記掛著怡紅院,就請老太太開恩準了吧!寶釵雖沒在那個園里住過,可對那里也是有感情的,想當初,我在蘅蕪苑住時,日日都要去怡紅院幾次,如今好些日子不去,竟是十分想念!”說罷,看了寶玉一眼。
寶玉沒想到寶釵會主動替他圓場,當下也忍不住瞧了她一眼,見她正在看自己,便勉強對她擠出一絲笑,寶釵見他笑了,心內一酸,眼眶一熱,竟差點兒掉下淚來。
賈母本以為寶釵不同意去怡紅院,沒想到寶釵不但同意,而且主動替寶玉求情,便不好駁了她這新媳婦的面子,只得囑咐道:“既是你們小兩口都愿意,就依你們吧。只是你們得答應我,進了園子,不能像小孩子時任意胡鬧胡逛,免得又沖撞些不干凈的東西,到那時,可別怪我不講情面,定要把你們再移出來的!”寶釵和寶玉忙齊聲謝了恩,賈母這才命他們回去收拾東西去了。
寒江輕霧繞,秋晨露水濃。在這寒涼又潮濕的清晨,一隊大大小小的航船排著隊從清野縣碼頭出發,南下直奔蘇州的方向而來。這支船隊就是北靜王水溶與黛玉的船臨時組合而成。
船隊啟航后,水溶就從艙內出來,站在船尾默默地目視著清野縣的碼頭漸行漸遠。秋風吹起他耳畔腦后的長發,飄飄搖搖,似乎是把他的心也吹得飄搖起來。有一刻,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心在何處。目視了一會后,他又側目看向黛玉的船只,見那里艙門緊閉,船頭船尾只有擺船人凝神訝異地注視著他,讓他突然地悵然若失。
“王爺,清晨露水重,這里風又大,還是回艙去吧,等風小時再出來看江景。”不知何時,慧心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后,溫柔委婉地勸著。
他渾身抖了一下,似乎才剛剛感覺到秋晨的涼意,便轉過身,面對著她,笑道:“慧心多慮了,你不知道我的身體一向是極好的,這點小風算不得什么!其實我是極喜歡這秋晨的露的,似乎是最純凈最清涼的,讓人的心也不禁清涼起來,慧心你有沒有感覺到?”說罷,嘴角噙笑望著她,一臉的溫柔。
慧心也溫柔地笑道:“王爺您說得應該極是,只是要恕慧心庸俗,不知如何感覺這秋露的清雅……既然王爺喜歡,慧心愿陪伴王爺一起看江景,感秋露。”說罷,便命人去端兩把椅子過來。
水溶見慧心如此貼心,先是愣了一下,忙阻攔道:“慧心身子虛弱,還是回艙去吧,免得染了風寒!”
慧心笑道:“不,既然王爺都不怕,慧心更不怕,慧心愿陪著王爺。”
水溶無奈,只得笑道:“你呀,真是讓人無可奈何。罷了,既是這樣,咱們都回艙吧,等天氣暖和了再出來觀江景!”說罷,兩手扶了慧心,慢慢地往艙內走。及至艙門前時,他忽然感覺黛玉的船上有女子的身影一晃,驚喜之下忙回頭一看,卻是黛玉的丫鬟紫娟出來取東西,只一閃,便又回艙內去了,水溶更覺惆悵,只得滿腹心事地回了艙。
原來,側王妃來探視黛玉的那一日,紫娟一直在旁邊服侍,慧心對黛玉說得那番話,也并沒有避諱她,因此慧心的意思紫娟也早已心知肚明。今日一早出行,紫娟早就留意到北靜王水溶時不時地往這邊船上看,想來應是沖黛玉而來,可惜黛玉一直在艙內看書,并沒有出來的意思。
紫娟回艙后,給黛玉添了一杯茶,又給她披了一件秋襖,才悄悄道:“姑娘,方才北靜王爺一直在那船的船尾朝咱這船上看……”
黛玉沒等紫娟說完,氣得瞪她一眼,斥道:“你這個小蹄子,我讓你去艙外取東西去了,沒讓你看什么王爺去,你怎么這么不知羞恥?”
紫娟聽了,忙低下頭道:“姑娘,我知錯了,求姑娘饒過我吧。其實,我也是一番好意為姑娘著想,如今寶二爺沒指望了,姑娘還能指望哪一個?我想著昨兒側王妃說的那番話,并不是憑空來的,這里邊必有個原故,只是側王妃沒有明說罷了,還望姑娘好好想想,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呀!”
“紫娟!你別說了!”黛玉忙打斷她的話,把頭扭向一邊,道,“你的話我都明白,就是昨兒側王妃說的那番話,我也都明白,可我已是傷痕累累,再也不敢去想這些事情,也不愿再踏入這情字里半步……”
“姑娘!您這是什么話?”紫娟揣摩著黛玉這番話,似是已看破紅塵一涼皆涼的意思,忙勸解道,“姑娘年紀輕輕,還未經歷人事,怎能有這種想法?快快醒悟吧,這世間并非只有一個寶玉,還有許多比寶玉更好的人物呢!說不定,姑娘下一次遇到的人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有品貌,有學識,有膽識,能給姑娘一個幸福的將來,那到時,姑娘這寄人籬下的日子就熬出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