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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頭,嚴子湛沖我伸出手:“先用晚膳,要敘舊有的是時間,來。”我強忍住淚意,生怕被他看出些什么來,乖順的點點頭就埋入他懷里。
進了廳堂,席開一桌,老姚似乎因為故人到訪尤為欣喜,囑咐廚房準備了各種繁復菜式。初晴和辟歧很是不習慣,在我們再三要求下才一同落座,無奈佳肴雖珍我卻全無了胃口,匆匆扒了兩口飯,便佯裝身子不適,在眾人擔憂的眼光下回了房。
這會兒月色被重云掩去,失了銀輝遍地落寞,一如我的心情。靠在窗側不到半刻,身后就有人溫柔的攬我入懷。
我稍感安慰:“這么快吃完了?”
嚴子湛笑笑:“你心情不好我知道,既然無法放下,不如去他墓前祭拜,屆時有什么煩惱郁卒一并告訴他就是。”
“你不介意?”我驚訝的回過頭,有些懷疑的看著他。
他理了理我的長發,一本正經的道:“裴亦寒同我父親結怨,我不過是父債子還的那個可憐人,我同他談不上有仇,那么我又何須介意?”
我在他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那清冷的眸染上溫柔,無端讓人心生柔軟。我有些忍不住的親了他一口,低問:“你要同我一起去么?”
嚴子湛苦笑:“怕是他泉下有知也不會愿意再看到我的。”語罷,又沉沉看向天邊,瞇著眼道:“想不想聽故事?有關我爹和裴家的前塵往事。”
我連連稱好,催促他快說。
他皺著眉沉默了好一陣,似是有千言萬語不知該從何說起,思忖良久才抱著我坐到貴妃榻上,淡淡道:“我嚴家三朝為相,裴家在裴亦寒這一代之前也是朝中掌握重權的名望之族。我爹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弱冠之年就將文武狀元的美稱收入囊中,并得先皇器重,常伴君側。我爹同我不一樣,他是出了名的清官,一心為朝政,說是嘔心瀝血也不為過。”說到這兒,他低低的笑了起來。
我也忍俊不禁:“這么說你承認自己是個大貪官了?”
“兩袖清風者,難立于污世。”嚴子湛狡辯,而后拍了拍我的腦袋,繼續道:“我爹和裴瑾年歲背景皆相仿,熟悉了后就成了至交好友,我爹從政主張革新,裴瑾卻正好相反,朝堂上為了政事吵得臉紅脖子粗,出了金鑾殿卻還能掏心掏肺的相處,也是當年一樁君子美談。”
“那……那是何時開始反目的呢?”我插嘴,這個故事聽來太美好,半分瑕疵都尋不到,誰能料到是那樣的悲劇收場。
嚴子湛嘆氣:“先皇身體孱弱,繼位之前就從邊疆召回明王,立為攝政王。說來這明王是宮女魅惑君王才生下的皇子,地位本就較低下。先皇正是考慮到這點,才特地把實權放給他,料他一個血統不純的王爺也不敢弄出什么陣仗來。但先皇終究是走錯了那步棋,執政第五年,明王暗地里擁兵坐大,游說了不少重臣,我爹和裴瑾也在之列,我爹做人圓滑,不想輕易得罪明王,只胡亂搪塞幾句,誰料無心之語竟被裴瑾聽了去。”
“裴瑾去告發你爹了么?”我聽得冷汗直冒,劇情直轉急下,太揪心了。
嚴子湛搖頭:“裴瑾當晚就血書上諫,參的卻不是我爹,而是明王和另外一幫重臣。密謀造反是何等的大事,先皇大怒,下令嚴查,熟料被查之人反咬一口,兵部戶部乃至大理寺的掌權者的矛頭一致對準了裴瑾,勢要除去這眼中釘。于是,理所當然的,禁衛軍在裴家搜出與鄰國的書信往來證據,更甚者,連未來得及縫制完成的龍袍都在裴府發現了。”
我咬牙:“這不是明擺著栽贓嫁禍,先皇會不清楚?”
“先皇即便清楚也束手無策。”嚴子湛撇唇:“整個皇城人心惶惶,還有不知哪兒冒出來的起義軍來動搖民心,大遲急需一個狼子野心的罪人,扳倒明王一時半刻著實不可能,裴瑾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羔羊。先皇大約也是心中有愧,只將裴瑾發配蠻荒,想當然的,明王一干人就不肯了。早朝之日,重臣們長跪不起,聯名上書,最后,先皇心一橫就把裴家幾十口人都斬首了。”
“好人命不長,禍害遺千年。”我為了裴瑾唏噓不已,又想起了什么道:“你還沒告訴我嚴裴二家是怎么結仇的?就因為你爹敷衍明王的那些話?”
等了老半天都沒得到回答,我急了,別過臉看他才發覺他一臉迷茫,輕輕的扯了扯他袖子:“怎么了?”
嚴子湛垂下眼眸:“群臣上書狀告裴瑾的奏章出自我爹之手,署名里也有我爹的名字。”
“為什么!!!”我不可置信的睜大眸。
他別開臉去:“我也不懂,我爹到死都沒有說他當年這么做的原因,興許是被威脅,興許是我嚴家真的虧欠了姓裴的,誰知道呢。”
我還是耿耿于懷:“那裴府的冤案也沒人去翻了?不如我們……”
“錦夜,不要惹禍上身。”他忽而加重語氣:“既然已經遠離了朝堂,就斷了這些心思吧,以前我孑然一人無所謂,但眼下我可輸不起。”
我看到他炙熱的目光,心里一暖,但又為了裴家的慘案氣憤不已,若沒有那可惡的明王,若沒有膽小怕事的先皇……下一瞬就感到眼角有淚水滑落,我捂著臉,替自己的無能為力而難過。
這一夜,相顧無言,嚴子湛陪著我坐了一夜。
第二年快到裴亦寒忌日的時候,突然有人風塵仆仆的趕來,說是奉了九王爺的命特地趕來交給我一個信箋。那時我正抱著我那一歲多的兒子在花園里賞花,也沒心思去看信,只當是遲玥恒尋常的問候書柬。
直至晚上,把孩子交給奶娘后,我才想起擱置在書房的那封信,心念一起就興沖沖的跑過去拆信。
印著皇家玉璽的信封,里頭只有薄薄一張紙,我展開來看了看,遲玥恒龍飛鳳舞的字跡煞是好看,上頭短短五個字:“他留給你的。”
我一愣,而后伸指朝信封里探了探,又取出一塊布帛。看清后就是一驚,那塊布沾著點點血跡,背面有人以指代筆,以血代墨,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錦夜,望自珍重。
布帛從我指尖輕飄飄落下,我捂著嘴,蹲在地上放聲大哭,我知道我哭得有多狼狽,我知道這一剎那我有多難過,可就是這樣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問候,卻令我感到了最深刻的絕望,因為……有生之年,我都聽不到那個人親口對我說這一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