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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倏然就凝止。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的看向門口,那里早已輕輕松松的被武士們清出了寬敞位置,而靜立正中的男子似乎毫不在意那些投諸在自己身上的眼光,依然站姿閑散,笑容微涼。
坦言之,身為男子長得太過精致實在算不得一件好事,背地里總會被人說是太過脂粉味從而損了男性氣概。可嚴子湛偏偏就是那例外,他身姿頎長,看人總是三分睥睨七分疏離,即便是笑都帶著敷衍,再添上這般得天獨厚的美貌,總讓人莫名其妙便生出不敢褻瀆的畏懼心來。
就好像眼前眾人,只是稍稍瞅一眼他,又立刻別開視線,誠惶誠恐的擠出笑容。不過劉旭義倒是喜出望外,本來便只是鑒于禮貌才送了請帖,從未抱過太大希望,孰料宰相大人竟然破天荒的來了,如今說來真真是讓他顏面大增。
“嚴、嚴相,下官有失遠迎,還望您莫要怪罪。”他略彎著腰,親自把貴客迎到上座,眉眼間掩不住的虛榮得意。
“既是劉太守的壽宴,本相怎可不來。”嚴子湛淡淡道:“來人,替我把賀禮奉上。”
衣袖一揮,便有膚色黝黑的大漢大步而來,其體格壯碩,身形較常人來說高大了幾分,更令人驚奇的是他右臂上坐了一個妙齡少女,半蒙著淺金色面紗,美眸流轉,嫵媚萬千。
“奴家寶杏,愿劉大人福海壽山,璇閣長春,星輝南輝,松柏永青。”她說話的同時便跳下了壯漢的手臂,身形輕盈落于地面,半透明長裙裹不住春色,雪白的腰部肌膚露在外頭,看得一幫男人眼睛都直了。
美色當前,劉旭義也不免于俗,目光貪婪的來回掠過少女娉婷身影,一邊還不忘諂媚道:“嚴相心思慎密,下官方才還在自責忘了請水榭閣的舞娘們過來為在座大人們跳上幾曲助助興,看來眼下倒是無需再發愁了……”
嚴子湛瞇著長眸,輕笑道:“怎么劉太守以為本相只是請她來跳舞的么?”
聞言少女面上滑過驚慌神色,半晌又竭力掩去。
嚴子湛半靠在桌畔,好整以暇的掃過眾人,在少女身上停留些許,最后對上劉旭義的眼睛:“這位寶杏姑娘能歌善舞,艷冠群芳,本相聽聞太守精通樂理,留她在身邊,想必日后也能博你不少歡心。”
眾人嘩然,大遲律法中明文禁忌好淫無度,雖說劉旭義的原配夫人早已病逝多年,可這么堂而皇之的送女人,除了嚴子湛這種我行我素的性格之外還真沒幾個人能做的出來。
劉旭義自然也是這樣想的,一方面他不好表露喜色欣然接受,可另一方面又恐得罪了朝廷重臣,百般彷徨間居然急出一身冷汗來。
“怎么?劉太守不喜歡?”嚴子湛涼涼問道。
劉旭義白了臉,正欲回答,那少女就先行跪了下來,嬌滴滴的道:“請容奴家先為劉大人獻上一舞賀壽,若大人不甚滿意,再打發奴家也不遲。”
嚴子湛扯了扯唇畔,側頭看向身旁的中年男人,后者直盯著寶杏,不經意間又露出那種色欲熏心的渴望眼神,連聲道:“好好,你可有帶琴師來?”
少女纖指一點:“他。”
眾人定睛一瞧,見跟在后頭的大漢變戲法一般從背后取出造型古怪的樂器,繼而盤膝坐下,看上去有些笨拙的手指撥弄著琴弦,音色卻是意外的清脆動聽。
美人輕舞,一晌傾城。
所有人都目不轉睛的盯著場中,唯獨有一人例外。
錦夜半伏在案上,頭壓得極低,只覺汗毛倒數,心跳如擂鼓,此刻即便指尖用力掐著掌心都無法消去心里翻江倒海的情緒。
那個人,那個所謂的“嚴大人”怎么會在這里!
錦夜咬著下唇,生平第一次手足無措。方才他進來時她幾乎以為是自己看花了眼,那張毫無瑕疵的美顏在她眼里,無疑是一劑猛藥,程度不下于洪水猛獸。而照當前情形來看,他便是那劉太守一直等候的貴客,身居高位,權傾朝野。
一念及此,她就莫名的沮喪,如此一來,報仇的機會不是易發渺小了么?這樣的男人身邊必定高手如云,其所居住的相府也定然是守衛森嚴,怕是蠅蟲都無法飛入的吧……忽而這大半月來一直以報復支撐著的強烈意志力就從體內抽走,她忍不住長長嘆一口氣。
蘇起旺聞得動靜,關切的湊過來:“是不是覺得很無趣?不然一會兒爹帶你先行離開吧。”
“這樣可以么?會不會太失禮?”錦夜壓低著嗓子道,一邊又唯恐被嚴子湛發現,只好盡量不動聲色的用水袖掩藏住半邊臉。
“我去同太守大人打聲招呼,順便也和那個嚴相……”蘇起旺停頓了半晌,聲音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那個嚴相看上去就是冷冰冰不近人情的模樣,爹還是失禮一回算了。”
錦夜點頭:“那我們先走,小廝領路進來的那道門就在轉角不遠處,我們從那里出去。”
曲調越來越歡快,熱舞的少女也越舞越奔放,那薄紗裙擺都要被撩到腿根處。趁著大部分人神魂顛倒之際,錦夜偷偷扯了扯蘇起旺的袖子:“爹,快走吧。”
“好。”蘇起旺趕緊撐起身子。
因著桌子較矮,他身形又胖,伸直腿站起時肚子不巧的頂到了桌沿,他卻毫無察覺,依然試圖迅速站直身子,大動作之下造成不可彌補的后果——
八仙桌翻倒,碟碗杯具嘩啦啦碎了一地。
頃刻,琴聲戛然而止。
蘇起旺尷尬的站在原地,干笑道:“若是掃了諸位的興致,實在不好意思,請繼續,請繼續。”小心翼翼的越過那些瓷碎片,他的面容因為緊張而漲紅。
當然,錦夜也好不到哪里去。
邁出的腿緩緩收回來,她站在那里,再度換上溫婉姿態,眉眼低順,紅唇輕抿。可是暗地里卻是截然不同的情緒,那不規律的心跳正滿滿泄露出慌亂,她只能借由綿長的呼吸來調整心態,努力告誡自己不要去想被他發覺的后果。
良久,終于有低醇悅耳的男聲響起:“繼續吧。”
一切恢復如初,奴仆們趴在地上清掃狼藉。
錦夜松了口氣,抬頭時卻對上嚴子湛探究的眼神,她只覺頸后一涼,憶起那夜他殘忍姿態,還有其眼里滿布的殺戮血腥,不免有些絕望。
這般近的距離,這般懷疑的視線,果真天要亡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