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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初至京城,恰逢廟會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
半山腰處,有馬車緩緩前行,車轱轆緩慢碾過小徑上的雜草,此處山勢算不得陡峭,偶有獵戶樵夫經過,均是回頭詫異瞅一眼后頭的車夫,那眼神多半帶了疑惑和……奚落。
“小姐,能稍微快些么?都看不見前面那輛車的影兒了……”車夫終于忍不住回頭抱怨,身為一個趕車人,若是連行人都能紛紛超越之,那顏面絕對蕩然無存。
很快雕花車窗就被推開,一錠銀子從中飛出,不偏不倚落到車夫的懷中,同時傳來簡明扼要的指示:“慢。”
車夫咬了咬日色下熠熠生輝的白銀,立馬狂喜點頭:“是是是,小的可以再駕得慢一些,保準日落了都到不了京城。”
車廂內,氣氛古怪——
初晴手捧釉瓷青盤,里頭堆滿了黑不溜秋的碎粉末,她靜靜靠在車壁上,眼睛一眨不眨,直直盯著面無表情的蘇錦夜。
“你若是心情不好,便說與我聽。”她嘆口氣,口氣已是無奈。
“我沒有心情不好。”錦夜笑笑,熟練從旁邊的四閣食盒里取出一把核桃,輕輕巧巧往手里那么一捏——
喀拉,粉末洋洋灑灑繼續落入身前丫鬟手捧的盤子,“初晴,來,吃核桃。”她軟綿綿的招了招手,說話的聲音幾乎可以掐出水來。
“我不吃。”嫌惡的看一眼盤中分辨不出核桃肉的堆積物,初晴撇開頭。
“你不吃,那就我吃吧。”錦夜好脾氣的點點頭,雙目直視前方,專注盯著前頭懸掛的紅穗平安結,一手探到盤中,嘩啦啦抓了一大把,隨即就不計形象的往嘴里塞。
“小姐!”初晴氣惱摔了盤子,“你要是真不想去京城,就去同老爺說,你若說不出口,我去說也可以!”
錦夜愣住,好一會兒才慢悠悠道:“啊,難得見你生氣,平日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想不到居然還會發火。”
“……”初晴哭笑不得,自己在這里認真的等她回答,誰知她卻不倫不類的說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外頭的陽光透過紙糊的窗透進來,錦夜下意識往右邊挪了些位置,陰暗處的面容看不清楚表情,“這樣也好,你替我擔了那么久的黑鍋,做了那么多吃力不討好的活兒,也該告一段落。”
初晴垂下頭,低聲辯解:“賭坊開張以來,被打傷的那些人都是我親自動手的,何來黑鍋一說。”
錦夜忽然就笑開來:“上月被你打折手的人,可還記得?”
“記得,他曾對小姐出言不遜。”初晴略一頷首,那街尾的王癩子,嗜賭成性,輸完了本錢后居然還喪盡天良的要把妻兒抵給賭坊,被小姐拒絕后就開始口不擇言的辱罵蘇家,她聽不下去就教訓了他一頓,結果倒是好長時間沒見他。
“出言不遜就該拔了舌頭。”她說這話的時候依然是一貫的溫和口吻,淡淡的,像談論天氣一般,“骨頭斷了能接,舌頭沒了可不好找。”
初晴不語,思路有些混沌,某些時候,她甚至覺得身邊這個相處了十二年的女子陌生的可怕,自己或許從來都未曾懂過她吧。
“說穿了,其實你也明白我下手會比你狠,才提前替我處理,你心腸比誰都軟,偏偏那些人瞎了眼,硬要貶得你一文不值。”她慢條斯理的抽出方怕,擦掉手里粘上的屑末。
初晴緊張:“小姐……”
錦夜拍拍她的頭,安撫小動物一般,“但是我真喜歡這樣的你,我八歲那年收留了你,你懷里還抱著半死不活的野貓,現在想想就覺得好笑,自己都養不活的小乞丐,居然還保留悲天憫人的好心腸。”頓了頓,她又輕笑:“這么仔細想來,我與你簡直是云泥之別。”
初晴眼里涌上哀色:“小姐,你不明白,我自幼無父無母,都是靠著好心人的接濟,所以,比起那些憤世嫉俗的想法,我更愿意相信……人性本善。”語畢,她又小聲補充了一句:“小姐從小錦衣玉食,是不會明白的。”
錦夜微微扯了下嘴角,沒有接話。
她錦衣玉食?沒錯,可惜那也不過是八歲以后的生活……
八歲以前,蘇家還未發跡,一家三口住在破廟里,嘗盡了世間冷暖。母親原是內閣首輔家的千金,跟著一窮二白的父親私奔,不但要為了生計熬夜趕繡工,還要努力教導女兒成為大家閨秀,就連大冬天都跪在私塾的門口懇求先生多收一個弟子……
到如今,她也算是旁人眼中的大家閨秀,可滿腦子都是那些不堪畫面,想起在街頭被惡狗追咬的場景,還有那些被人潑剩菜剩飯的記憶,竟然毫無初晴所謂的感恩之心。
“小姐,在想什么?”初晴俯身過來,替她理一理亂了的發鬢,
錦夜笑得越發古怪,她在想——多么遺憾,她蘇錦夜就是為數不多未被菩薩感化同時又內心丑陋,睚眥必報的那一類小人。
直到明月初起之時,蘇起旺才見著了后頭那輛姍姍來遲的馬車,看著被丫鬟扶下車的女兒一臉精神不濟的模樣,他再多責備都化成了心疼,“乖女兒,累壞了吧,我們先去找個客棧歇下,明兒個你再陪爹去好好挑個大宅子。”
錦夜原本還迷迷糊糊,可一踏上這京城的土地后就倏然清醒了許多,倒不是這天子腳下的地段有多奇妙,而是這周圍人群傳來的鬧騰勁徹底讓她的睡意全無。放眼望去,滿大街的人流,無論男女,均是身著鮮艷服飾,一手燈籠,一手……青草?
“那是珞瑜草,廟會時若碰見心儀的對象,便可贈給對方。”
從來沒聽過的陌生嗓音,錦夜回頭,就看到了父親身后的高個青年,斯文面龐,謙卑姿態,她瞇了瞇眼,忽然覺得有點眼熟。
初晴附耳過來,悄聲道:“是賭坊里那個新來的莊家。”
聞言,錦夜不免有些意外,出門前爹幾乎遣散了所有的家丁,說是人多口雜,不愿京城的人知道他們的底細,沒想到此刻又多出了個資歷尚淺的伙計。
“錦夜,這是阿楚,賭坊里的伙計,你應該見過的吧?爹早上碰到一個仇家,差點出事,還好有阿楚在……”蘇起旺贊賞的拍拍他的肩膀,儼然將其當成了救命恩人。
“這么巧。”錦夜笑了笑,眸色清冷似月。
阿楚彎下腰,淡淡回道:“大小姐,是挺巧。”
蘇起旺倒是樂了:“這有什么巧的,你們之前也有見過的嘛——”
初晴暗自搖頭,老爺,你說的巧和他們說的完全是兩碼事啊……
這時,敲鑼打鼓的喜樂聲由遠及近,騎著高頭大馬的新郎一臉喜氣洋洋,人群里的聲浪也是一陣高過一陣,人流攢動,四個人硬生生被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