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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靈玉早早的就去了月老閣,還沒到正午,就被月老拎回了月宮。
這次運氣不好,太陰主正在廣寒宮里。靈玉登時萎靡,一肚子強詞奪理的搶白全沒了用場,只是規規矩矩的垂首旁立,任由月老痛快的斥責、控訴:
“……哪有一點點的耐性啊!不分男女,隨手抓來兩個就纏一條線,牽了拆、拆了牽,不管不顧。那是姻緣線啊,人間豈不是要大亂?上天責怪下來我哪里能擔待得起?說她,她還滿不在乎,不學無術!不學無術!”
他痛心的從袖里拿出幾片碎瓷和一個女娃,正是昨天被靈玉摔碎扯斷的一對泥人。月老顫抖著手捧到太陰主面前,氣得臉煞白:
“上仙,這對佳偶結了九世良緣,已是姻緣自生,無需牽線就結連理,千古難得啊!玉帝和王母甚是喜愛,說要他們做足十世美滿夫妻成就佳話。可是姻緣線沒長結實被這冥頑的兔子毀了,還打碎了一個,不知怎么弄的偏偏又染了她的血,復原不了,這男娃恐怕就要短命,這姻緣怎么續啊?上仙,你要替我做主啊!”
廣寒宮素來清幽,如今空闊的宮殿里回蕩著月老凄惶的聲音,倒顯得生氣勃勃。待他控訴完畢,大殿里又恢復到了平時的安靜至極,只能聽到月老氣咻咻的喘息聲。
玉兔靈玉瑟縮在一根廊柱后,不出聲,更不敢抬頭看,一動不敢動。
太陰主一言不發,清冷的目光一直都籠罩著靈玉,莫測的表情直讓告狀的月老都惴惴不安了,他才開口,清郎的聲音如月華流光,雖辯不出情緒,卻已然是在護短了:
“這孽畜闖了禍,也是我一貫放任、約束不嚴,泥人復原倒是小事,可姻緣之事我不在行。”
此言一出,靈玉七上八下的心噗通落地,長長呼出一口氣:太陰主肯幫她就好,關起庭院隨他發落,都是自家人,不會慘到哪里去;最怕他氣極了背手轉身一走了之,月老糾纏到天庭,她就完了。
月老也不想事情鬧大,既然太陰都要包庇他的門下,又解決難題,自己就賣個人情罷了。他也有所顧及,至今不敢提起吳剛,忌憚著太陰拿打傷吳剛的事發落他。
有了默契,事情就好辦了,最后:太陰主道法高深,抖抖袖子的氣力,那泥人便恢復原樣,又笑嘻嘻的不倒翁般前仰后合,身上有幾處紅紅的細絲,是裂痕處染了的靈玉的血。
姻緣線嘛,就費事了,萌自自身的線斷了便無法再生,若想這對小兒女修成第十世良緣,就得有人實實在在的下屆去牽線搭橋,這個人選……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始作俑者靈玉。
月老狂搖頭:不穩重、不認真、不負責、不學無術的兔子托付不得。
嫦娥也搖頭:這只頑劣兔子早就鬧著要下界,如若真的去了……
其他仙子也都陸續搖頭:不敢想靈玉在人間會折騰成什么樣。
靈玉呢?若不是因為有太陰在旁,一早就跳起八丈高了。此時卻作悔罪狀:“月老爺爺忙,其他人又不合適,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去。”
太陰狹長美目里星輝般的目光冷凝在靈玉身上,久久不離,看得靈玉一截一截矮下去,直想變回原形遁掉,太陰才看向殿外寬闊無邊的云靄:“就讓靈玉去吧。”
眾人齊呼:
“上仙!”
“星君!”
“星主!”
太陰傾長俊美的身形已然飄向殿外,清白衣袂風舞翻飛,只說:“靈玉,隨我來。”
“來了!”靈玉興沖沖的追了出去。
月老不明所以,疑惑的看嫦娥:“仙子,太陰星君的意思是……”
嫦娥道:“太陰星君是位列仙班的星宿領主,是這月宮的主人,一言九鼎,他的話自有萬千的道理和深意,你我聽之便是了。”
月老點頭稱是,連忙告辭,從來到走,他也沒敢問吳剛的生死和傷勢。吳剛自然也不敢湊熱鬧,“用功”伐木去了。
嫦娥空望殿外舒卷翻轉的云霞,悠然嘆息:清冷孤高、心游萬仞的太陰星君對那頑劣的兔子到底是不一樣的。
靈玉跟著太陰繞過廣寒宮里的宮館亭臺和幾處大殿,一直來到了幽盈剔透的月桂樹下,在他滿是光華的背影背后,一起仰望那月之魂魄,不敢打擾他。
良久,清朗的聲音傳了來:“靈玉,你可知吳剛再伐樹五年便可得道,這次因為毀了無數泥胎,便要再伐木三千年。”
竟至如此?!
靈玉登時傻了,晃了幾晃,噗通跪倒,連連磕頭:“星君,都是我的錯,您饒了吳剛吧。”聲音已是顫顫。
太陰不理她,撫摸著樹的紋理脈絡,接著說:“還有那月老,清修之人因為你們二人屢屢犯戒,本要擢升他,現已改為永不啟用。”
他腳邊的靈玉頭磕得極猛,惶恐的哭了:“星君,靈玉錯了,您責罰我吧,怎么罰都行,都是我頑劣撒潑,闖了禍,求求您饒了他們……”
太陰悠悠看向遠方,說:“與你何干?萬物自有定數。此二人勤勉有余、趨名逐利、心地不純,不過是飲河滿腹①之俗物,即便再修行千年,也進不了心齋,終不是清修苦者。果然道法自然,天地無處不在,一切清明于世。”
靈玉似懂非懂,只知道自己耽誤了月老和吳剛的前程,但太陰好像說這又與她無關,望著那清雅的背影,徑自呆了。
太陰轉過身,笑看靈玉,笑容溫潤,有冷月的孤清寧遠、有暖陽的和煦奪目,他身后的月桂樹都黯然了。
“合該二人有此一劫,算你立了一功,可也損了你的功德,明日隨月老下界去吧,好自為之。”
靈玉恭順的磕個頭道別,太陰手搭在桂花樹上,看著她步步遠去。
這只小兔子剛出生便來了月宮,她的父母見嫦娥寂寞,送來給仙子解悶做伴的,卻是在他腳邊嬉戲長大。
初來時毛絨絨的一團白雪,膽怯怕生,獨獨纏著冰寒孤冷、眾人不敢親近的太陰星君,只肯臥在他的大手里啃吮他的手指。幾千年了,修成了人身,也被他縱容得頑劣異常。雖渾渾沌沌,卻是難得的單純淡薄,竟有“游心于淡、合氣于漠”的曠達。假以時日,也許會有所成。
她此番下界是天數,可他為什么算不到此后的事情?這還從沒有過。
月桂樹下,俊雅的身影和樹的光華纏繞輝映,不辨彼此,細碎的流光燦燦流淌。
太陰孤立良久,思來想去,自己終究是外重內拙了,不由的淺笑嘆息:“無問其名、無窺其情……”
①:出自《逍遙游》:“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意為:偃鼠在河里飲水,即使有一條湯湯大河讓它暢飲,他頂多喝滿了他的肚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