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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凰熙起身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嚴肅道:“懷恩,虧你還是個出家人,比我這凡人看得還不透?你只是其中一環,有些人與事并不會因你的行為而有所偏差,只因他們的內里本就是骯臟無比,遲早都會暴露無遺。”

懷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心里面也是百感交集,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讓內心好過,現在聽到她的一席話,方才讓內心撥云見日。

兩人開始坐下來談及雙方別后的經歷。

正說著話,豐公子一臉沉靜地走過來向李凰熙行了一禮,“公主,大齊那變有異動……”

“哦?”

豐公子拿出新傳來的信息遞給李凰熙,沉聲道:“秦將軍早在半月前就已經被皇上以通敵叛國罪押回了建京,這是蕭太尉出賣他的后果,皇上已派岳將軍取代秦將軍……”

李凰熙就著火光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心卻一直往下沉,果然李芫一上臺,就拿她這一派系的人開刀,現目前沒被動位置的只有二人,一是身任宰相的文遠征,另一個就是禁衛軍統領李茴。

蕭太尉的舉動同樣讓她深思,雖然他們因蕭荇有積怨,但是這位太尉一向忠正不阿,哪怕她在他身邊安插了一個秦衍寒,卻從未擔心過他會介入這派系斗爭中,真真出乎她所料。

豐公子道:“理親王的人應該會在我們約好的地方接應,公主,怕是我們這一路要回到建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李凰熙將手中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扔進火堆里,她的大哥當然不會背叛她,只是李茴不能在這個節骨眼離開建京前來迎她,不然他一定會飛奔而來。他經營禁衛軍多年,在那兒有極高的威信,這是建京的一道屏障,也會是李芫眼里最重要的一根釘,必除之后快。

越想心頭就越亂,她閉了閉眼,隨后握緊手心,睜開眼道:“派人與蕭太尉接頭。”

“公主,這很冒險,據草民得到的消息,岳將軍已經派人易服進入北魏,怕是他已得知公主要歸京的消息,一定會制造障礙,若公主與蕭太尉取得聯系,后果……”

李凰熙抬手制止他的發言,“此事我意已決。”她要試探蕭太尉,畢竟她要弄清楚他真實的態度。

豐公子看她心意已決,哪怕心里實在不贊成,也沒有再出言反對,這里她最大,他不過是一介商人,這等國事哪輪得到他插手,他在心里自嘲道。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李凰熙喚他的聲音傳入耳膜,他忙收起心中有的腹誹,恭敬地在一旁等著她的指示。

哪曾想在他聽到她的部分計劃的時候,臉上早已驚呆,這才是長樂公主吧,狡猾而奸詐,若她是他商場上的敵手,只怕他早回老家喝西北風了,這回他是真的信服她了。

邊關一向是蕭太尉經營得最深,自從岳將軍來了之后,蕭太尉看似成了那甩手掌柜,什么事都是由岳將軍決策。

這日,蕭太尉接到了一封密信,開始他不以為然,后來才發現那秘信是長樂公主遣人送來的,他的心猛的一跳,自那年她被帶到北魏后收到她的第一封信,僅僅只看了個開頭,他就把信緊緊地攥在手里。

他的侍從感到奇怪,“太尉大人?”

蕭太尉很快就恢復了正常,把信折起來藏于袖中,“你派人準備一下,我有事要外出,哦,對了,岳將軍何在?”

“岳將軍最近正在練兵,因帝喪據聞北魏有意冒犯我邊界。”侍從急忙答道。

蕭太尉不置可否,待人牽來馬后,縱身上馬朝岳將軍所在的地方而去。

一路艱辛到達兩國邊界的時候已是深冬了,李凰熙有好幾次都差點被北魏的軍隊抓到,為此一群人還從那雪山中不得不做雪橇逃生,她的腿更是因雪而凍傷,走路極其不方便。

躲藏在山林之時,她曾兩天都看到蕭太尉著急的樣子,就是不出現。

懷恩道:“凰熙,那邊已有消息傳回,我們秘密派出的一隊人馬被岳將軍攔住了,那代表著蕭太尉沒有出賣我們,怎么還藏身在此任由他著急找我們?”

“懷恩,我們不能操之過急,萬一他也是在使計呢?”李凰熙冷冷一笑,“知人口面不知心,懷恩,我們多留一個心眼沒有錯。”

蕭太尉也異常著急,到了此地已有好幾天了,長樂公主愣是半點消息也沒有,岳將軍那兒反應過來之時,恐怕第一時間就會找他算賬。

直到第五天,李凰熙確定了蕭太尉沒有投靠李芫那小皇帝,方才故做一身狼狽地出現,她走路仍一瘸一拐的,身上的衣物更是有所破損,即便這樣,她身上的威儀卻未減半分。

蕭太尉一看到她,頓時雙目滿是激動,當即下跪向她行禮,“臣參見長樂公主。”

“太尉請起。”李凰熙由懷恩攙扶著上前虛扶起蕭太尉,只見她雙眼氤氳,語含激動,有著劫后余生的感慨,“本公主以為再也沒有踏入大齊國土的一天,如今終于回來了,只是途中遇到了追兵,與將軍約定的時間遲了五日,將軍不會怪罪本公主吧?”

“臣不敢。”蕭太尉忙道。

“那甚好,太尉果然乃我大齊的忠將。”李凰熙立即道。

蕭太尉謙遜一二句后,方才道:“公主,請先上馬,暫時只能委屈公主了,這兒不安全,我們必須轉移。”

“本公主明白。”

豐公子看著李凰熙唱作俱佳,不由得大開眼界,明明她藏身了五天休養生息,偏還要他們做出一副長途跋涉的樣子出來,這份疑心真重,難怪古語有言:伴君如伴虎。

坐上馬車的李凰熙,由蕭太尉帶來的侍女侍候,腿上有凍傷,包扎也是極其簡單,雪水早已濕了鞋子,與凍傷流出的血液混和在一起,脫下時難免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就連那兩個會武的侍女都不禁跟著縮了縮肩頭,但李凰熙愣是咬緊牙根哼都沒有哼。

頓時,那兩個侍女不禁用佩服的目光看著李凰熙,以前就聽說過她的大名,總覺得不過爾爾,現在才知道她與那些嬌貴的皇家貴女不同,那張小臉雖然略有憔悴,但她的目光卻是十分堅定。

蕭太尉遣她們來侍候李凰熙,其實也是懷著估量的心思在其中。

而這也是李凰熙早已猜中的,蕭太尉的為人品德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的弟弟那位新任的帝王并不得人心,從他的一些舉措即可得知。

當夜里扎營歇息的時候,那兩名侍女就向蕭太尉稟報了李凰熙的表現,蕭太尉當即不再猶豫,比起聽信靜王言論的李芫,他更看好李凰熙。畢竟他現在的夫人給他添了個新兒子,他要為兒子的將來謀算,李芫重用了岳將軍,他就勢必要被削弱。

當夜他就向李凰熙獻忠心。

“你說,這是你秦衍寒使出的計策?”李凰熙的腳上凍傷處理過后,她的行動更不便,只能坐著或者躺著。

“沒錯,公主,皇上對老臣及秦將軍多有顧慮,秦將軍就找上老臣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皇上要空出邊關守將的位置,必定要動秦將軍,與其讓皇上削弱我們二人,不如暫犧牲他一人回建京,老臣再暗中行事,等候公主回國。”蕭太尉道,他們二人俱是李凰熙一派,比起他,秦衍寒的色彩更嚴重。

李凰熙感慨了一番,最后感激地朝蕭太尉道:“若非太尉,本公主危矣。”

這句話日后在史書有所記載,作為蕭太尉這個守將一生功過最好的注腳,得到長樂公主李凰熙這樣評價的人僅有他一個,也為蕭家的繁盛奠定了基礎。

“老臣不敢,此乃老臣的責任。”蕭太尉跪下忙道,他哪敢以公主恩人的身份自居,這些皇室子弟所說的話信個三成已是十足,尤其年紀漸長后,這長樂公主見之猶如見到昔日的隆禧太后,不,猶為過之。

兩人商議一番后,翌日,就兵分二路,李凰熙乘坐馬車秘密往建京的方向出發,由蕭太尉派出一隊穿了民服的官兵護衛。而蕭太尉卻是打道回守軍所在的城市。

他剛回到城里的太尉府,岳將軍就找上了門,看到他即道:“太尉大人莫是在耍我?”語氣相當不善。

蕭太尉忙打恭作揖,“國丈大人何出此言?”他的眼睛一瞪,忙做出被冤枉的樣子,“老夫也是被她耍了一道,你我二人兵分二路,卻同吃了白果,便宜了那漁翁。”

岳將軍并不喜歡別人喚他國丈,只是一直沒有明言的機會,現在聽到這姓蕭的這一番言辭,他也難辯真假,畢竟他那一隊人馬也是出發攔截李凰熙,“可惡,一個小小女子真有這么大本事?老夫真還不信這個邪了。”

蕭太尉裝作沒聽到這句大不敬的話,這人是靜王的人,可信度一直不高。

岳將軍急忙抽調人手,安置在通往建京的水陸二道上,務必要私下里攔截李凰熙秘密處置,同時飛鴿傳書回建京。

建京,皇宮。

意氣風發的李芫在看到那名身著奢靡華服的女子遞過來的信后,臉色立即難看起來,“豈有此理,朕是天命所授的皇上,她還回來做甚?”

靜王忙安撫道:“皇上,冷靜一點,她一向專權霸道,為人又陰險狡詐,皇上千萬不能因一時之氣而中了她的圈套。”

李芫看了眼堂兄,方才平息靜氣下來,看了一眼那華服女子,“你怎么看?”

那華服女子微微一笑,手指向他的座位,“她回來自然是要回這位子……”

“她敢?”李芫怒道,這是他的,他死也不會讓給他的姐姐,“她不過是一弱質女子,要這皇位有何用?難道要當女皇不成?”

“女皇不至于……”靜王李蒜搖頭道。

那華服女子上前手撐在李芫的椅把上,一張成熟女人艷麗的面容靠近他,這讓李芫很是不舒服地往后靠了靠,他是不大喜歡這個女人,但她在為他做事,故而也沒讓她太難堪,只是她現在的舉動逾矩了,“你給朕靠遠點。”

那華服女子聞言,眼里有著一把怒火,很快就松開手退到了一邊,她的嘴角不經意地微微嘲諷一笑,隨后正容道:“皇上忘了還有理王爺李茴嗎?”

“他?不過是父皇過繼來的,名不正言不順,如何能當皇帝?”李芫嘲諷道。

那華服女子豎起手指在李芫的面前搖了搖,眉毛一挑道:“當然若比起皇上來,他是不夠格,但若長樂公主盡全力支持他,也不是不可能之事。只要她一回來查出先帝的死因,怕是也容不下皇上繼續坐在這皇位上……”她說著危言聳聽的話。

李芫的眼睛睜大,他的那位長姐真會做出這樣的事也未定,隨后他兩眼滿是憤怒,他有哪樣不及李茴,自幼待他就比待他親厚。

靜王與那華服女子對視一眼。

那華服女子這回又上前靠近李芫,“我倒有一計可助皇上除掉那個礙事的眼中釘,從而徹底掌握禁衛軍,皇上,如何?”

李芫聽聞,喝她站遠點的聲音頓時卡在喉嚨里,到底及不過心中對于皇位的渴望,父皇就是被這個女人害死的,他明明知道,卻不能聲張,不然他也要背上弒父的罵名。

半晌,一番思想斗爭的他道:“保證萬無一失?”

那華服女子微微一笑,“當然。”

說這話時,她看了一眼外面寒冬的景致,又要開春了,李凰熙,我會把你重視的人一個又一個都送到黃泉去,最后一個就是你,嘴角扭曲的一笑,等著。

理王府,杜語喬攔著李茴道:“王爺,這很危險,我總感覺到眼眉在跳……”

李茴把她攔著他的手拉開,“語喬,那很可能是凰熙,她其實早就踏上了回建京的路程,李芫那小子當上了皇帝的倒行逆施你也看到了?殺姐的事情他不會做不出來,萬一凰熙真落在他們手里呢?”把妻子的手握高在唇上一吻,“你在家等著,我帶夠人手去,若證實只是一個騙局,我第一時間就會回來……”其實他心里的疑問很多,不過都不敵萬一二字。

杜語喬的心撕扯著,自從收到了那封密信,知道李凰熙落入了李芫的手中后,他們夫妻本來擔著的心就更落不到地,她不是圣人,丈夫是她與孩子的依靠,她怕……“王爺?”

這些年來夫妻二人互相扶持,李茴年少時對杜語喬的不滿也隨著時間遠去了,這個女人為他持家,生兒育女,他又怎會再不知道她的為人?伸手抱著她在懷里,“語喬,別怕,不會有事的,我只是去去就會,朝兒還小,惠兒剛出生,我怎舍得你們孤兒寡母……”伸手抹去她的淚水,在她頰上輕輕一吻。

隨后他松開她,握緊手中的劍毅然離去,坐上小廝牽來的馬,他背著陽光朝妻子輕聲道:“語喬,我很快就會回來。”

杜語喬點了點頭,目送他離去,少年夫妻老來伴,她才剛把他的心捂熱,閉了閉眼,她開始祈禱他能平安回來。

“母妃,父王是蓋世英雄,一定能平安回來的。”小小年紀少年老成的世子李朝安慰著母親。

杜語喬輕輕地揉著兒子的頭頂上的毛發。

只是,她不知道,這是他們夫妻最后的一面。

春天總是一年當中最給人希望的季節,更何況這一年是南齊新帝登基的第一年開春,看著更是繁茂一片。

只是在那繁茂的后面卻是一片荒蕪,新帝登基非但沒有減免賦稅,反而加重了。不少地方民聲怨道,李凰熙一路的歸京途中聽了不少,也讓她的兩彎秀眉攏得更緊。

她從來沒想過李芫是這樣當皇帝的,這是要把大齊江山葬送的前兆,為此她憂心忡忡,恨不得插上雙翅飛回建京。

這一夜暫宿在民宅,她伏案書寫了好一會兒,直到懷恩催促她去歇息,她方才記得已過了二更天,朝板著臉的他笑道:“無礙,不會耽擱明日的路程。”

懷恩搖了搖頭,“凰熙,事情是做不完的,急不得。”

“我知道了,啰嗦。”她又笑了笑,這是她的故土,她只是不想看著它變成滿目瘡痍。

和衣躺在農家小院的簡陋的床中,拿出女兒的小衣吻了吻,離開的這半年多時間里,不知道她又長得有多高?還有丈夫,彎彎繞繞的心事想了一遍,剛剛合眼,她就夢到了李茴。

夢到他滿身是血,用寶劍支撐著身子向她走來,“凰熙,你終于回來了……”

“大哥。”她急忙奔向他,心中的喜悅難以形容。

李茴朝她笑了笑,嘴里喃道:“回來就好……”

就在她奔到他的面前想要抱著他的時候,一把利劍憑空出現,將李茴的頭砍下,如前世那般,她只來得及抱住他被砍下的頭顱……

“不……”

劃破夜空的聲音在農家小院的上空。

懷恩等人急忙奔進李凰熙暫住的小屋子里,“凰熙,怎么了?有刺客嗎?”懷恩甚至破門進去。

兩名侍女急忙扶起李凰熙,看到她眼睛睜大一臉驚恐的樣子,“公主,可是夢魘了?”

李凰熙看了眼沖進來拿刀拿劍的人,沒想到自己造成了那么大的騷動,歉意一笑,揮揮手,“都出去吧,沒有刺客闖進來,只是我做了個不好的夢而已……”

懷恩看到她無恙,讓人出去后,拉過椅子坐在一邊看她,“到底怎么了?”

“懷恩,可有建京的消息傳來?你可知道我夢到了什么?我怕……怕這夢會成真……”她兩手抓住懷恩的雙肩,顫抖地把夢中的情景道給他聽。

懷恩的眉頭緊皺,李茴是他的妹婿,他身為大舅子也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愿看到他身首異處,安撫李凰熙道:“不過是夢而已,別自己嚇自己,我們就快回到建京了,理親王出來迎我們一切都會好的……”

李凰熙想想也是這個道理,遂重新再睡時,卻怎么也睡不著。

就在她惴惴不安的第三天,接到了建京的消息,不好的夢成為了現實,理親王被害身首異處,現在理親王府正在辦喪事。

這封信讓她的一口心血吐了出來,大哥怎么沒等到她回來就走了呢?身體一軟倒了下來。

即使再不愿意承認,李茴的死與李芫肯定有關系,李凰熙帶著哀傷踏進建京時如是想,她的眼里再也沒有這繁華的暮春之景,看的只有那一片凄涼。

以文遠征為首的一部分官員前來迎接她,為好重返建京造勢,皇帝李芫也遣了心腹內侍前來給她問安,還說甘露宮與城中的公主府都已收掇好了,公主想住哪兒都行。

李凰熙冷冷地看著這陌生的內侍,這內侍沒與她接觸過,不停地拿眼看她,她一鞭子甩過去,“看什么?宮里沒教你禮儀規矩?”

那內侍沒想到長樂公主如此野蠻,他何曾受過這樣的氣?只是這人現在是皇上的長姐,堂堂的長公主,由不得他放肆無禮,咬著牙道:“小的失禮,謝公主責罰。”

李凰熙鼻子一哼,勒令他滾遠一點。

藍耀宗看到那走遠一邊臉上帶血的內侍眼中怨毒的目光,不禁道:“公主這樣是不給皇上面子,皇上會不高興的。自從登基后,他……就變了很多……”

“藍御史是想提醒本公主打狗也要看主人嗎?”李凰熙語氣有點沖地道,隨后在看到藍耀宗抿緊唇的樣子,頓時就知道自己是遷怒了,“本公主向你道歉。”

藍耀宗正要說不用,一旁的文遠征卻道:“公主這樣做倒也無可厚非。”

李凰熙看到他猜到自己的用意,不由得多看他幾眼,這人能在她那個弟弟的手中保住相位,可見也是有幾分本事的人。

就在她所乘的馬車進入理親王府所在的街道門前時,正好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駛出來,那馬車在到達她面前的時候停了下來,里面傳出了女子輕柔的嗓音,“停車。”

李凰熙皺了皺眉看著對方的馬車簾子掀開來,隨即一個年輕少婦被侍女扶出來,那一身絳紅色衣裙極其的張揚,在她的頭抬起來看向她時,她的瞳孔瞬間張大,怎么可能是她?

一旁的藍耀宗看到她張大眼睛吃驚的樣子,小聲給她解釋道:“公主怕是不認識她吧?她是岳將軍的填房繼妻,是當今皇后的繼母,目前在建京……極有權勢……”

這個女人他看不慣,只是她行事張揚歸張揚,但卻沒有出格到可以讓人抓住把柄的地方,所以他想要參她一本都困難,可見此女并不是蠢笨之人。

李凰熙的眼睛微微一瞇,岳將軍的填房?她越想就越覺得好笑,當年那隱隱的不安現如今都成了現實,如同她從地獄里殺回來一般,她也來了個回馬槍。

李云熙。

這三個字一出現在腦海,她的整個氣息都凌利起來,沒想到當年居然沒能殺死她,明明她的匕首是對著她的心臟部位,現在只能說一切都是天意。

李云熙妖妖嬈嬈地步步向她而來,很快就站定在她面前,朝她微微一笑,“妾身見過公主。”

李凰熙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李云熙的長相現在與前世那會兒一模一樣,只是氣質從皇家貴氣偏向了妖嬈婦人,“見了本公主為何不行禮?即使你是皇后的繼母,也沒有在本公主面前站著的份。”

李云熙沒生氣惱火,膝蓋屈了屈,“皇上見到公主回來一定會很高興的。”

李凰熙往前踏一步,在她的利眼相逼下,她也沒爭那口氣地讓開到一邊。

在李凰熙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她小聲道:“不知大姐是否喜歡我所布置的一切?”

李凰熙猛然轉頭狠狠地注視她,果然,她的親人之死不簡單,恨意在胸腔回蕩,“你還是人嗎?”

李云熙微微一笑,同樣耳語輕聲道:“我是不是人,大姐不是最清楚?”隨即她的面容一扭曲,“我本與你一樣高貴,是你,將我打下梧桐枝,那一匕首之仇我還記著,每每刮風下雨的時候更是記得清清楚楚,大姐。”最后兩字幾乎用盡她全身的力氣,她與她不死不休。

李凰熙的面容輕輕一顫,昂著頭道:“是嗎?我倒要看看你有何本事?”

李云熙沒有被她這樣一看而退縮,她現在用另外一個身份回來,即便她是長公主,也奈何不了她,有當今帝后給她做靠山,“你以為芫弟還會一如既往那樣待你?大姐,這杯酒是二妹妹我給你釀的,就等著你回來嘗。”

她不遺余力地讓這對姐弟的關系變壞,當今天早上李芫知道他的大姐真個平安抵達建京的時候,他就氣得把寢宮里的東西都給砸爛了,還有幾分瑟瑟發抖,“怎么辦?她回來了,我還有站的地方?”

當時她收到消息的時候不由得鄙視他,孫撫芳生的沒用的兒子,不過為大局計仍是進宮安撫了皇帝幾句。

李凰熙打量著她囂張的樣子,鼻子輕輕一哼,“不過是外戚,倒真把自己當成了一回事。”既然她當年抹去了李云熙這二郡主的存在,今正她也絕不會給她恢復身份。

“就算是外戚,那也是皇親貴戚。”李云熙道,一看到李凰熙,她就會想到母親沒氣的尸身,心中的恨意又加深了一層。

兩人一見面就交鋒互不對盤的話,很快就被在場的人看在眼里,他們都很好奇這皇后的繼母哪來這么大的勇氣與長公主相抗衡。

李云熙站在原地,看著一身風塵仆仆的李凰熙在眾人的簇擁下進了理親王府,她剛剛才吊唁完的地方,想到李凰熙看到李茴尸身的樣子,她就又陰陰地笑出來。

隨后,帶著得意她踏上了馬車準備進宮。

她一直沒有好好地看看建京城,現在她恨的人都死得七七八八了,也有那個心情打量一眼建京城,尤其當那座無人居住的昔日的靖王府落進眼簾的時候,她的笑容一斂。

其實她娘是靖王府當年安插到李盛基身邊的女人,那位靖王叔劍指帝位,又怎么會不處心積慮地做到知己知彼呢?

一想到母親,她的心口就會痛,她用手緊緊地捂住疼痛的心口,在她被扔到亂葬崗最后又被靖王派去的人救活后,她才知道她的心臟生歪了,所以李凰熙那一匕首僅僅傷了心臟的邊緣。

而她因這傷卻足足休養了三年才好過來,其間靖王因謀反罪被抄家賜死,而她卻一直慶幸地沒進靖王府休養,逃過了一劫,隨后一直都躲在暗處伺機而待。

她看著李凰熙風光被封為公主,不管有多恨,她都沒失去理智站出來對付她,憑著靖王留給她最后的人脈,她搭上了靜王一家,更由此與岳將軍相識,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再者嚴格說來李芫也是她的弟弟,所以她順理成章地以岳將軍的填房繼妻的身份重回建京,最終等到最好的時機出手,沒了李凰熙在大齊,她更是如魚得水。借李芫的手向李盛基這個不配為父的男人復仇,直到時機成熟,她一反常態,高調在建京城現身,哪怕昔日的姐妹能認出她來,可現在有誰敢多嘴?

她可是皇后的繼母,連李芫這皇帝對她都極度信任。

想到自己所占的優勢,她又低低一笑,眼角往已經遠去的理王府看去,下一個,就是她最大的仇人。

李凰熙上一世見過李茴的人頭,沒想到重活一世她又見著了,大哥的頭是用針線與身體縫在一起的,只是用衣領卻遮不住那密密麻麻的針腳,她看了頓時目眥欲裂,“大哥……”

她撲到李茴的尸身上痛哭出聲,本以為重回一世就再也不用面對這天人永隔的一面,本以為這一世她可以看著他慢慢變老,可以守護著他平安順遂一生……

無數的本以為,都敵不過他了無生氣地躺在棺木中,她的手在他英俊的臉上來回地撫摸,這一切到底為什么?

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到了李茴已經沒了表情的臉上,她多想他還能起來對她笑一笑,給她一個擁抱,說著“凰熙,歡迎回來”的話。

一旁不停抹淚的杜語喬看到李凰熙痛哭失聲的樣子,傷心痛苦又一次涌了上來,“王爺總算等到公主回來,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想那么快封棺,他還在等著見公主最后一面……”

李茴的尸首運回建京的時候,看到他這個樣子,她一度哭著暈過去,最后才記得她還有一對兒女,她不能也跟著去,所以她掙扎起身給李芫把尸首縫上,給他換上壽衣,再然后,她一直沒給他封棺。

建京城的人因此在背后議論紛紛,連她親爹也出面勸她還是要給女婿封棺發喪,她都一直倔強地道:“他還不想走,他還有人要等……”

所有人都以為她喪失后得了失心瘋。

“大嫂……”

姑嫂二人相擁而哭,在這白幡遍布的靈堂上,離別再一次牽扯著人心。

當日,理親王李茴蓋棺發喪,由他的長子李朝給他捧著靈牌,他的妻子與妹妹給他送行。

李凰熙沒回宮面見李芫,就趕著送李茴最后一程。

李茴最后風光大葬,皇帝也派人前去發喪,更添喪事的隆重。

在葬禮上,敬王妃徐氏哭得肝腸寸斷,她的兒子怎么走在她的前面?敬王幾次攔住她欲往下跳的沖動,對于這個兒子,他內心的愧疚時時能把他吞噬。

一身白衣的李凰熙看著大哥就那樣入土為安,重生,其實并不是那么美好,有些你拼命想要守住,想要留住的人仍是如上一世那般離你而去,先是母妃,再來就是大哥,這兩個她最想留住的人。

是不是上天給了她重生報仇的機會,就以奪走她在乎的人性命做為懲罰?命運,有時候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掌握的。

她早該明白,在母妃逝去那一年就應明白,她能改變命運一時的軌跡,卻不能改變它的輪廓,更不能影響它的前進。

懷恩后來說:“凰熙,無論命運加諸在你身上的是什么,我們都要繼續前行,這就是活著必須要做的。”

在李茴的葬禮過后,她的精神一直很萎靡,但是該做的事情她也絕不手軟。

姐弟二人再度見面了,一身帝王袍服的李芫顯得很是精神,襯得李凰熙更顯憔悴,而他身邊那個同樣年輕的皇后卻是高昂著頭擺皇后的架子。

“芫弟,你的皇后好像不愿向我問安?不喜歡我呢?”她道。

李芫對這個姐姐在內心里一直是有幾分懼怕的,他怕她會奪走他的一切,就像當年消失掉的那個乳娘所說的那般,他只能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以合適的罪名處死長姐,但這要耐心。

岳皇后在丈夫給她使眼色的時候,不情不愿地彎腰向李凰熙問安,袖下的拳頭握得緊緊的,這個女人等級比她低,她才是那個母儀天下的人,憑什么要向她低頭?

她的頭很快抬起來,眼里有著不甘不屈,這一切,李凰熙都看在眼底。

李芫卻是扶著姐姐消瘦的身子前行,一副姐弟情深的樣子,“大姐,這些年在北魏過得如何?我為了此事一直不得這安眠,就怕大姐出了意外……”

李凰熙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直看到他的心底發毛,方才道:“能有什么意外?我這不是平安回來了,倒是讓芫弟白忙活一場,大姐很是過意不去。”

李芫到底還是太年輕,容易心虛,他幾乎不敢用眼睛與李凰熙直視,說話都是眼看一旁。

李凰熙看到他這個樣子,臉色一直都十分嚴肅,說了沒一會兒話,李凰熙就以乏了為由讓他與皇后離去。

甘露宮還是一如既往,仿佛她仍未離去的那時候,只是到底這些年來物是人非。

“大姐?”

聽到聲音,她轉頭看去,就見一個已經到她耳朵高的少女朝她飛奔而來,雙手圈著她的脖子,興奮地噦著她大姐。

“十一長高了,也長漂亮了。”李凰熙輕輕地撫著壽康公主的臉道,到底還有一個人沒變,那就是十一。

“我一直做夢,沒想到真的夢想成真,大姐真的回來了……”壽康公主哭著道。

李凰熙安撫地與她說了一會兒話后,眼角的余光瞟到李安熙就站在門外沒有進來,她朝她招手,“安熙?”

李安熙已經不是那年那個容易迷失的少女了,她現在梳著少婦的發髻,證明她已經婚配了。帶著內疚她走向李凰熙,輕輕地喚一聲:“大姐。”

“安熙也長大了。”李凰熙輕聲道。

李安熙看到她的笑容依舊,心中的惶惶不安最后都消失了,“大姐不怪罪我了,真好……”她撲到了李凰熙的懷里抱著她道。

她很興幸那一年李凰熙對她的棒喝,不然她會越陷越深,直到遇上那芝蘭玉樹的男人后,她才知道她對姐夫不應該有的心思只是少女的一場不知羞的癡夢,夢醒了只有悔恨在心底滋生,她愧對一向待她不薄的大姐。

鴛盟已定后,夫妻和睦,這才明白當年對大姐當年對她的苦心,可笑的是她居然曾對她有過一度的怨恨。

甘露宮里因為回憶,各述自己這些年來的經歷而洋溢著一片祥和之情。

與之相反,帝后寢宮里面卻是怒火滔天,年輕的皇后在李芫的耳邊道:“皇上,你看看長樂公主,她哪里像臣子?依臣妾看她擺的譜比臣妾還高,皇上……”

這是李芫目前最愛的女人,她恰到好處地與他相處讓他感到很是愉悅,對這個皇后是滿意得不行,一向都比較嬌寵她,此時一把抱她在膝,“好了,別計較了,朕不會讓她一直踩在你的頭上。”

正走進來的李云熙聽到這話,笑著應了一句,“嬌嬌,別和皇上鬧脾氣,皇上一向疼你,要知足。”

岳皇后很是聽這繼母的話,乖乖地從李芫的腿上起來,看得出來繼母與皇帝有話要說,她很是識趣地在李芫的耳邊道;“皇上,臣妾回屋等你。”手指在他的手心處輕輕一劃很具挑逗性。

李芫一個剛長成的少年,何嘗受過女人這般對待?身體顫了顫,捏了捏她的手心放她離去。

等到岳皇后出去了,李云熙不客氣地坐下來,“皇上,你有何打算?”

“朕不會讓她奪走我的一切。”他握緊拳頭眼放光道。

“那好,這回二姐再給你出個主意……”李云熙笑著給李茴出謀劃策。

李凰熙的回歸對于南齊皇宮而言,那是一次新的格局變化,雖然她不再明面上管理朝政,但是朝臣們都會暗暗地提到她,畢竟他們曾在她的手下做過事,自然在一些大事上都會暗暗地征詢她的意見,年輕的皇帝看在眼里,心中的嫉恨更深了。

若說是以前,李凰熙必定不會與李芫爭一日之長短,只是他現在偏聽小人,連自己的親生父親都敢下藥,她如何能指望這樣一個人悔改?想到民間的怨聲載道,想到李茴的身首異處,對于這個弟弟她已經是徹底絕望了。

她重新讓被撤職的胡漢三回來當御林軍統領,至于秦衍寒的案子暫時押下。后宮里面的女子軍在李盛基死去時就解散了,宋青翠更是陪秦衍寒入了監獄,此時也被李凰熙調出來重新在她身邊當差。

她的這幾項措施都不怎么重要,但還是狠狠地刺激了李芫的神經。

朝政中一股暗流流得越發洶涌。

文遠征在甘露宮覲見她的時候,曾皺眉道:“公主要當心,皇上怕是要對你不軌。”

正修剪花枝的李凰熙冷冷一笑,“本公主自然曉得,只是,本公主倒是很好奇文相是如何想的?”

文遠征愣了愣,這個他一向最為欣賞的女人做事從來不含糊,他應道:“公主是聽真話還是假話?”

李芫過來的時候正好看到文遠征與他的長姐聊著什么,這個宰相一直在騙他,他的眼里對文遠征越來越不滿,本來用他就是要穩定國內的事情,這么看來到了換相的時候了。

“大姐與文卿家在說什么這么熱鬧?”

李凰熙早就瞥見他進來了,將剪刀交給身后的侍女,“久別重逢,聊些別后的事情,倒是芫弟怎么這么早過來,奏折都處理完了?”

“想著好些天沒見大姐了,特意過來問問大姐過得可好?有什么需要的?皇后到底年輕,處理宮務多有不逮,大姐可別與她計較……”李芫說了許多話。

“我可有說她半點不是?”李凰熙嗤笑道,那位岳皇后對她的敵意多半來自李云熙。

李芫笑著打哈哈。

文遠征沒說什么,眼睛卻是瞇了瞇。

宮林御苑里面的宴會,岳皇后與李凰熙分庭而坐,兩人交談的話語很少,宮里也漸漸流傳了兩人不和的傳聞。

關于岳皇后那個囂張的繼母李云熙,認出她來的公主們都到李凰熙這兒告她的狀,其中以李秋熙與李妍熙為最,當年她們的積怨最深,在李凰熙沒回來的時候,就受了不少李云熙加諸于她們身上的罪。

雖然李凰熙不打算戳穿李云熙的身份,那是皇室秘辛,但卻借此發揮,將李云熙抓起來受審。

這是發生在一次午后的交鋒,李云熙看了兩眼那抓住她手臂的宋青翠,這個女人曾冒犯過她,她自是記得的,“長樂公主,妾身犯了什么罪?你要抓住妾身?”

“公主,那是我繼母,你快放了她。”岳皇后怒道。

李凰熙老神在在地喝著新釀的米酒,“皇后,讓我來教教你,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你的繼母行事囂張,公主們的意見很大,既然你這皇后將之當成耳邊風,可我這長姐卻不能不理,所以。”她的手指著李云熙,眼露兇光,“她,必須抓起來審問,以正視聽。”

“李凰熙,你這是公報私仇,你不怕天下人笑你么?”李云熙冷笑道,“妾身是皇上的岳母,有話自然會向皇上交代,輪不到你指手劃腳,你這是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李凰熙示意一旁的宮娥再給她倒酒,端起酒杯輕輕啜飲好不愜意,“皇上若是深明大義,必知我有用意,若是不能,我也會讓他明白。”頓了頓,“岳夫人好像沒弄明白,哪怕你找到了新靠山,那也是沒用,我再教你一條,在你還未能把敵人全打倒之前,就必須要夾著尾巴做人。”

“長樂公主,本宮是皇后……”

“哪怕你是皇后?我也沒資格到我面前叫囂。”李凰熙立即一抹厲眼掃射過去。

岳皇后到底沒有李凰熙氣勢大,很快就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到嘴邊的話也說不出來。

“你好大的威風,李凰熙,你不要你弟弟了嗎?”李云熙冷聲道。

“我要與不要不用向你交代,青翠,押她到天牢,沒我的手諭,誰也不能去見她。”李凰熙立即揚聲吩咐,沒再給她們留一絲余地,她已經容忍了李云熙許久,好還要用她的血來祭奠父皇與大哥在天之靈。

岳皇后哪曾想三言兩語她就落于下風,看到宋青翠把掙扎著的李云熙拖下去,她急著去找李芫求救場。

李凰熙也沒有攔她,她倒要看看李芫會怎么做?

御書房里,一陣咆哮聲傳出,靜王也岳皇后都當沒聽到。

“她眼里還沒有朕?朕是一國之君,岳將軍還在邊界為國盡忠,她就關了他的夫人?不行,朕現在就去找她……”

靜王李蒜伸手攔住他,“皇上,暫時不要去,現在去找她不是好時機,明天的早朝才是重點,皇上這回不會再猶豫了吧?”

李芫被他這樣一勸,火氣就收了一半,堂哥說得對,先下手為強,后下手遭殃。

深夜,李凰熙收到暗衛傳來的信息,她站在窗前久久未動,手中捏緊那張紙,她的弟弟果然也選擇了放棄她,閉上眼,似乎還能見到母后臨終前拉著她的手細細叮囑的樣子,到頭來,他們卻辜負了母后。

“公主?”宋青翠怕她冷,拿起披風給她披上。

李凰熙緊了緊披風,朝她笑了笑,“等過些日子,再讓你組建女子軍……”

“奴婢不急,奴婢知道,有公主在,一切都不用操心。”宋青翠道,其實遇到她,她才會有今天吧,其間有苦有淚,還有的就是無悔。

李凰熙拍了拍她的肩膀。

翌日的早朝氣氛很是緊張,有人出列指李凰熙的丈夫女兒是北魏的人,她必定是北魏的間諜,必要重處之,決不能放過她。

李芫聽到了這指控,沒經群臣討論,就當眾宣旨要將長樂公主收押聽審,她到底有沒有泄露大齊的機密?

文遠征出列,“皇上,公主首先是大齊的公主,其次才是北魏的兒媳,那非公主所愿,皇上還是先去請公主到此聽聽她是怎么說的……”

“現在國家正值多事之秋,此舉可押后,不用特意宣她過來。”李芫道。

“皇上,此舉不妥。”身為刑部尚書的宋青軒出列硬聲道。

“朕說行就行。”李芫今天異常的強烈,他猛地站起來,“朕是天子,所行的決策不須向任何人交代,你們敢不聽朕的號令?”

“臣等不敢……”

“既然如此,宋青軒,你立即去將長樂公主收押,不得有誤。”

“皇上,臣等認為此舉尚需議……”杜太傅出列道,原本他顧念與李芫的師生之情,直到女婿李茴被害死,這份師生情誼瞬間蕩然無存,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李凰熙。

李芫看到出來反對的朝臣越來越多,他的眼睛瞬間睜大,心間更是惱火,這群人是在逼宮嗎?

“好啊,你們一個兩個都要跟朕做對嗎?她李凰熙是給了什么藥你們吃?讓你們如此死心塌地?”李芫在丹陛上不停地來回走動,已經是徹底地出離了憤怒,“你們都給朕聽著,這江山這龍椅是朕的,朕就算將它讓給堂兄,讓給皇后的娘家,也絕不會讓給她李凰熙,她憑什么對朕的國事家事指手劃腳,朕受夠她了……”

這樣一番話出來,朝臣都驚呆了,他們萬萬沒想到李芫會如此說,聽聽,這是一個皇帝能說出口的話嗎?

“啪啪”的聲音從正門響起,眾人都立即轉頭看去,一臉憤怒的李芫看到一身朝服走進來的李凰熙,頓時就驚呆了。

李凰熙的臉色看似平靜,出口的話卻是極其嚴厲,“好你一個要把皇位讓給岳家的皇帝,在說這種話的時候你可有想過列祖列宗?李芫,你讓我太失望了……”她提起裙擺徑直朝丹陛上走去。

“大……姐……”李芫被她突然出現,嚇得話也說不利索。

“我若不來,豈能聽到你的高談闊論?”李凰熙兩眼定定地看著他,自從大哥走后,她就知道有些事必如前世,如何去努力改也改不掉,譬如他們的姐弟情緣,歷經兩世,他們都是無緣珍愛彼此。

大齊不能要他這樣的君主。

“我那不過是氣話,大姐如何能當真?”李芫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反駁道。

李凰熙冷冷嗤笑一聲,“君子尚知道一諾千金,你身為帝王,更要一言九鼎,當著眾朝臣的面說這些話,你臉色不紅,我也替你紅。”最后她深深看他一眼,“你,不配坐上這個皇位。”

廢黜?

有部分朝臣都覺得腦袋嗡嗡響,長樂公主這是要廢君?

“你,你不能廢黜朕?你沒這資格……”李芫一直以來最怕的噩夢實現了。

靜王李蒜看到現在這一幕,頓時心知不好,被人占了先機,只是他與李芫是同坐一條船的,他忙道:“長樂,你不過是公主,沒有那大的權利廢帝,宗親們是不會答應的……”

“李芫倒行逆施,把你也放了出來,靜王,當年圈禁你的可是皇祖母。”李凰熙冷聲道,“哪怕皇祖母故去了,你也沒資格站在這兒,因為放你出來的旨意是不合法的,是違背了皇祖母意愿的,來人,把靜王拉下去重新圈禁。”

“放開我……”李蒜從沒想到李凰熙是如此雷厲風行的人。

李凰熙沒再看他,而是朝身后的趙汝真看了一眼,示意她宣旨。

趙汝真深深地看了眼李凰熙,她真是個很狠的女人,一身男裝打扮的她沒有二話,當即打開李凰熙擬訂的旨意,正式廢黜登基尚不足一年的李芫。

按理來說,李凰熙沒有資格廢黜李芫,只是現在因李芫的偏聽偏信朝政在她的掌握當中,她的權勢已經很高,要廢黜他也非難事。

“不不不,你不能這樣對待我……”被內侍架住脫去龍袍的李芫大喊著,隨后很快就被人拉了下去。

趙汝真的眸子注視著那年輕的李芫就那樣不甘地退場,在這一場皇權爭奪戰中,他連真正出手的機會也沒有就已經落敗了。

“廢帝李芫從今往后圈禁在宮里的離宮,直至終了,至于新帝,你們再議人選……”李凰熙站在丹陛上朗聲道。

“臣請公主登基稱帝。”文遠征第一個跪下道。

這話一出來,眾臣都驚呆了,女帝?別說大齊,就是推算以前的朝代也是從來沒有過的,哪怕李凰熙權勢滔天,他們也沒想過推她上帝位。

再退一步說,她與北魏的關系很是復雜,其實李芫的指責也是有幾分道理的。

藍耀宗、宋青軒等幾個李凰熙派系的人都下跪請求她稱帝。

一眾朝臣都面面相覷。

“本公主何德何能坐上皇位,再說女帝從來不合乎規矩。”看到文遠征尚有話要說,她伸手制止,“本公主暫代朝政,直到你們議得合適人選……”

早朝的這一場變故把大齊很多人都炸得驚呆了,李芫的倒臺,連帶岳皇后也跟著被關,夫妻二人從此只能望著頭頂上那一片天空。

李凰熙走在宮墻之中,看了一眼身邊不語的趙汝真,笑問她:“你認為我該不該稱帝?”

她是在很偶然的機會在宮里的浣衣局遇上趙汝真的,當年對于她的事情,她一直不太關心。一番了解后,才記起她因父親的原因沒入宮廷為宮女,已經在浣衣局呆了很多年。

洗去昔日貴女的嬌氣與刻板,現在的趙汝真很有一種恬靜的味道,當時她問,“你恨我嗎?從你的身邊奪去阿晏,而且你父親之死你的噩運也是我帶給你的,你當然有資格恨我……”

“奴婢不是寬宏大度的人,公主,奴婢對您有怨過,但無恨,奴婢家的事情都是我父貪心所致,與您無尤。”

就因這一席話,她把她帶到了身邊,趙汝真學識不淺,用來擬旨最為合適。

而她似乎在宮里也遇到了什么事,到了她的身邊后,她開始穿男裝,加上她長相俏麗,穿著男裝在宮里行走,倒是讓不少宮娥都對她投去一抹注視的目光。

再加上她現在跟在李凰熙的身邊,身價更是水漲船高。

“奴婢認為公主沒有必要推卻,哪怕是女子,只要有才能也是可以稱帝的。”此時趙汝真道。

“哦?”李凰熙挑眉看她,“我記得你以前很是贊成綱常那一套。”

“奴婢年幼時曾讀過這些糟粕,那會兒沒有自辯能力,所以被唬住了。”趙汝真認真地道。

促成李凰熙問鼎帝位的是兩件事,一是隔了個幾天有人說天現異象,鳳凰出現,那是女帝的象征,二是北魏派兵攻打南齊,群龍無首的南齊很是需要一位帝王領導,李凰熙這個先帝之女成為了最佳人選。

化繁為簡的登基儀式很快就舉行了,李凰熙身穿龍袍進行儀式,當站在那兒俯瞰群臣之時,她不禁心生感慨。

從這一天開始,南齊正式進入女帝統治的時代。

事后,她問文遠征,那所謂的天象是不是他弄出來的?

“世人皆迷信,我不過是給世人指點迷津罷了。”文遠征笑道,“恭喜陛下了。”

李凰熙早就猜到那是他的杰作,這皇帝不好當,北魏進攻南齊,是他在給她制造這個條件吧。

想到拓跋晏,她的心口微微一痛,一年多了吧,她離開她的丈夫女兒已經很久了。

文遠征借機道:“陛下,廢帝是不是要處置了比較妥?”

李凰熙轉頭看他,一雙眼睛深如寒潭,“他再不好也是朕的弟弟,朕沒想過要他的命,就這樣圈禁他吧。”她不能讓天上的母妃傷心,不殺他已是她的底線。

“陛下,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朕意已決。”

“……”

天牢里,李云熙吃著糟糠,聽到外面的喜樂喧鬧,她叫囂道:“來人,來人……”

出乎她意料的,出現的是李凰熙。

此時的李凰熙一身帝王的裝束,這深深的刺痛她的眼睛,到頭來卻成全了她。

“李云熙,如果你知道會是這樣一個結局,那你還會毒害父皇,害死大哥嗎?”李凰熙譏誚地道。

李云熙的眼睛瞪得通紅,她想過如果李芫沒能拉李凰熙下臺,那會怎么樣呢?只是怎么想也不會想到會是她登基成為一代女帝的結局。

“不,不,不……李凰熙,你在騙我……”

李凰熙沒再看她,朝身后宋青翠道:“送她上路吧,這次不要弄錯,朕不想再看到她突然又‘重活’回來。”

李云熙死的時候,眼睛張得大大的,這回不會再有人來救她,她在死之前似乎看到父親的面容,最后帶著深深的恐懼離開了人世。

南齊與北魏的這場戰爭,最先戰死的人居然是岳將軍,他完全是被蕭太尉坑的,而他死的時候尚不知道他一家老小全部下獄,最后被貶為庶民,子嗣三代內不得參加科舉。

北魏,明禎帝是在一個清晨突然離世的,之前一天他只是微微有恙,第二天他就死在了龍床上。

拓跋晏進宮的時候,阮妃已是哭得要斷氣了。

他沒有安慰她,而是嚴聲問她,“我父皇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啊,睿王爺,我真的不知道啊……”阮妃推卸責任道。

“你會不知道?”拓跋晏口氣嚴厲起來。

阮妃的眼睛閃爍著,就是不敢與他直視。

最后,拓跋晏喚來白頭神醫檢查,明禎帝是服食了催情丸死的,這回阮妃無可抵賴了。

“說,是不是你讓我父皇吃催情丸的?”拓跋晏立即就召集重臣審阮妃。

阮妃看到這架式,再加上白頭神醫的證詞,無可奈何之下她道:“我不是有心要害死皇上的……”

原來自從病倒后,明禎帝在床上就力不從心了,只是男人始終不甘心自己雄風不在,阮妃為了固寵,也少不得使用偏門。

加上拓跋晏失寵于明禎帝,她更是要抓住這個機會,只是沒想到明禎帝會這樣死去,那藥之前不是一直都沒事嗎?

白頭神醫道:“這藥若是少量服食不會造成生命危險,若是過量服食就會心臟停止跳動,皇上怕是昨夜用了兩顆。”

阮妃點點頭,在證據面前再也容不得她抵賴。

最后,阮妃被逼殉葬,包括她的娘家人都沒有一個人出來叫冤,阮夫人終日以淚洗臉,老是捶心口說她害了女兒送命,后來在丈夫的呵斥下她再沒說這些話,只是郁郁寡歡。

南齊重新起用秦衍寒與蕭太尉對抗北魏的完顏雄為首的主力部隊,戰況一時呈膠著之勢。

在南齊奠定了女帝統治,政治逐漸清明的時候,北魏卻在這時候失去了最高統治者,一時間,政局不穩定起來。

明禎帝未曾來得及留下遺詔,這讓很多人都有了想法,三皇子與四皇子也借這個機會重返開陽,他們都開始招兵買馬,準備一場內戰。

開陽的拓跋晏雖然是明禎帝最寵愛的兒子,但是登基沒有遺詔也是不合法的,而最小的皇子拓跋勇才不過七八歲如何能當重任?他直接就被忽略掉,更何況他還有個不光彩的母親。

以完顏左相為首的有識之臣都深皺眉頭,明禎帝臨終前還開始了與南齊的征戰,原本想著趁機撈一筆的,哪會知道最后沒撈著,而也因他一死,局面失控起來。

北魏岌岌可危,很多人都感受到那戰火似乎要燒過來。

夜里,拓跋晏回到府中,已會叫阿爹的女兒向他跑去,兩只軟軟的手臂抱緊他的脖子,“爹爹……”軟軟的童音讓他的心都酥了。

女兒長得肖似李凰熙,那眉眼間都像極了小時候的她,他時常都看得癡了。

“爹爹,瓦(我)想要釀(娘)。”她搖著父親的手撒嬌道。

女兒說話仍有些口齒不清,拓跋晏卻能知道她在說什么,自打她會說話,都是先喊爹,只是女兒到底想娘,他把女兒抱得更緊些,“寶兒再等等,娘很快回家。”

其實小女娃對娘并不是很清楚的認知,她只是看到平安哥哥喊夏荷為娘,而她自幼是由夏荷帶大的,與她甚是親密,小丫頭不懂,曾傻傻地跟著平安喊夏荷為娘。

而夏荷一聽見,就會忙捂住她的嘴,抱著她道:“我的小祖宗,這可不能亂喊的,折煞奴婢了,小主子,你娘另有其人,不是奴婢哦,奴婢沒有資格成為你娘……”

夏荷絮絮叨叨的解釋她有聽沒有懂,只是最后夏荷還是成功讓她知道,她熱愛的夏荷姨姨不是她娘,她娘是個大大大美人,這是她臆想的。

自此小丫頭一見到父親,就會口齒不清地說上這句話,而她爹聽了就會怔忡半天,連茶飯都不思,在她稍大些,夏荷姨姨說那是犯了相思病。

小丫頭一聽到爹爹病了,頓時又被嚇住了,更是哭了出來,直到拓跋晏回來哄住了,她才沒再哭,兩手抱著父親的手臂抽搐地喊爹。

等拓跋晏弄清楚怎么一回事后,曾嚴厲地批評夏荷,夏荷哪曾想到這小祖宗腦袋那么好使,不過是隨口一句話,她就能鬧出一場風波來,自此后她再也不敢在小丫頭的面前說些不著邊的話。

夜涼如水,拓跋晏親自哄睡了女兒,方才讓阿二與阿三進來稟報事情。

“公子,他們的動作都不小,我們是不是要先發制人?”阿二急性先道,他們私下里的力量也不小,要按住三、四皇子做亂,還是有這能力的。

拓跋晏背著手在屋里踱著步,“不,由得他們生亂,我要亂中捉魚。”最后,他意志堅定地道。

阿二皺了皺眉,阿三卻是喜上眉梢,他的妻子夏荷在他耳邊念叨回南齊念得他耳朵都生繭了,現在好了,機會終于來了。

“公子,若是這樣,屬下怕將來公子又會陷入以前的困局里……”阿二猶豫地將話說了出來。

拓跋晏卻是揮手道:“此一時彼一時也。”

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切終將灰飛煙滅,他為此籌謀了這么久,不能就此功虧一簣,回頭看向里屋的床帳,他答應過女兒,要帶她去找娘。

南齊,皇宮。

李凰熙看著那滿天星斗,心里卻在記掛著丈夫女兒,北魏的事變她早已收到了消息,戰況也一面倒向南齊,畢竟誰都知道北魏怕是要內哄了。

真不知道他們父女現在的境況如何?如果能脅下生雙翼,她真想飛回去看看。

“凰熙,你不用如此擔心,他們父女必定能平安,阿晏不是那種行事莽撞的人。”懷恩勸道。

李凰熙苦笑地喝下杯中物,“我知道,只是越知道這心就越沒法靜,你知道嗎?我的寶兒出生時才這么大……”她的手比量了一下,想到現在沒法擁她在懷,她的心情就是一陣灰敗。

現在她稱帝,雖說女帝絕無僅有,但是關于皇族后嗣問題卻是很多人關心,所有人都知道她的第一段婚姻怕是無效了。

因而朝中也分成兩派,一派以宗親為首,他們希望李凰熙能過繼男嗣以保傳承,另一派以文遠征為首,他們希望李凰熙能再次大婚,生下正統的繼承人,兩派又開始新一輪的明爭暗斗。

李凰熙并沒有制止,有時候這也是一種馭下的手段。

懷恩看到她醉倒在石桌上,臉色黯然地起身,他的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臉龐,這只能在黑夜里尋找的一點慰籍。

“阿晏……”醉倒的她呢喃出聲。

他的手心一燙,她的呢喃相思語打碎了他在黑夜里組織起來的夢,嘆息一聲,他收回手,終究,他還是只能離她遠遠的。

當他跪在佛祖的面前時,他就已經失去了擁有她的資格。

北魏的三、四皇子果然擁兵自立,朝中的完顏左相立即主張出兵征討,坐在議事首位的拓跋晏道:“你們都忘了現在邊關正與南齊做戰?如果抽兵對付他們兩人,你們可想得到那后果?”

完顏左相一時語塞,拓跋晏所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

有大臣道:“睿王爺天姿聰慧,現在正是多事之秋,您登基稱帝正是眾望所歸,還請王爺不要推辭。”

這話一出來,更多的大臣都下跪請求,甭管遺不遺旨了,現在他們只需要一個主心骨。

拓跋晏沒答應也沒反對,朝中眾人都面面相覷,他們猜不透他的想法。

沒過兩日,完顏雄傳來的戰情卻是不大理想,南齊的蕭太尉與秦衍寒做戰勇猛,他們的出兵沒占到好處,卻開始往后退了,再者有三、四皇子威逼開陽的存在,所以士兵的戰意不濃。

完顏左相開始撓頭了,這一切都出乎他的預料,主張出兵攻打南齊的人是他,明禎帝不過是采納他的建議,當時兒子也信心滿滿的,認為是討伐南齊的好機會,哪知道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幾邊戰線如果一開打,北魏就完了,完顏左相不能接受這個現實,會議又一次召開了,這回大貴族們都來了,有一部份甚至是因三、四皇子叛亂失卻家園逃難來開陽的。

“睿王爺,現在事不宜遲,請您登位!”完顏左相急切地道。

拓跋晏卻道:“其實我登不登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能不能控制戰況,鑒于此,我倒有個提議。”

“王爺,請講。”有人高喊出聲。

拓跋晏沒藏著掖著,站起來道:“議和。”

議和?

南齊與北魏自打對立開始后,從來沒想過議和,哪怕提過這個條件也是有陰謀詭計的,現在拓跋晏提出來了,由不得他們不深思議和是否可行。

不知何人提出,南齊新登基的女帝是前睿王妃,如果兩國議和,是不是可以借助南齊的力量剿滅三、四皇子的叛亂?

這倒是讓眾人眼前一亮,如果他們夫妻和好,是不是能讓北魏吞下南齊,從而一統天下?這想法太讓人神經振奮了,包括一向老成持重的完顏左相的心也狠狠一跳。

自古以來出嫁從夫,拓跋晏身為丈夫當以稱帝,李凰熙了不起就稱中宮皇后,只要拓跋晏不再納后宮,一夫一妻,公平得很,這樣兩個世仇的國家就會一如當初分裂之前的大順那樣疆土遼闊。

他們眼里放出來的綠光,拓跋晏如何看不到?此時他的嘴角微微一笑,沒有再說什么刺激性的話。

北魏單方面請求停戰,然后請求議和的文件很快就送達建京,這在建京的朝堂上不亞于投入一顆巨大的石子,一下掀起萬重浪。

這時候他們也記起了他們的女皇還有那么一樁婚事,北魏的巨變,他們大齊占上風,那么議和之時,是不是可以借機吞并北魏?

這樣的想法一出現,很是誘人,李凰熙只是眉頭一挑,對于她而言,隨之而來的丈夫的親筆信更讓她興奮,里面還有女兒的小手印,哪怕她是朝中處事越來越強硬的女帝,骨子里她還是一個妻子,一個母親。

這樁議和之舉,得到了兩國的大臣空前的贊同,很快,就選好了談議和的地方,雙方更是派人在邊界處修建商談議和的行宮,這事在李凰熙二十七歲生辰時就定好了方案。

李凰熙到達那邊界行宮的時候,已是開春之時,天氣還是很寒冷,她在北魏住過,所以并不覺得難以忍受,倒是隨她一同來的官員很是不適應。

兩國徑渭分明的分列兩邊。

一身華麗龍袍的李凰熙很是搶眼,北魏那邊很多大臣都認識她,那時候只覺得她端莊俏麗,現在再看,頓覺那帝王威儀撲面,讓他們很是不適應,這個女人太強悍了,以前怎么不覺得?

至于一身北魏親王服飾的拓跋晏玉樹臨風,站姿挺拔,與以前的印象也不盡相同,至少現他熟悉的文遠征等人都不禁有幾分陌生感,只是觸及他的眼神,他們似又找到了以前一起喝酒的感覺。

在氣氛膠著的時候,一個穿得很是俏麗的小小女娃出現在眾人面前,那個長相與李凰熙像得很,一看就是母女。

李凰熙原本的目光在丈夫身上,但是,當她看到她的女兒出現在人群里的時候,看到她也同樣拿眼止不住地打量她,兩只小手拉住父親的衣服時,她的眼里開始噙滿淚水。

她再也站不住,忍不住,那是她思念久矣的女兒,她往前跨出好幾步,“寶兒?”她喚著她,朝她張開雙手。

小丫頭仍是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著她,她想過去但又怕,抬頭看向父親,“爹爹?”

拓跋晏蹲下來與女兒平視,“寶兒莫怕,那是你娘,你不是老說要娘嗎?現在娘就在那兒。”他指著李凰熙與女兒解釋。

近兩歲的小丫頭立即轉頭看著李凰熙,“娘?”她疑惑地喊了一聲。

李凰熙遠遠地似有心靈感應一般,她點點頭,聲音漸響,“寶兒,是娘。”

仿佛血緣的召喚,小丫頭突然松開父親的衣擺,撒開腳丫子朝李凰熙奔去,“娘,娘……”她的嘴里喚著,臉上歡快地笑著。

李凰熙也往前跑去,這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女兒,急忙蹲下來抱住她小小的身子,這還帶著奶味兒的小丫頭是她的寶貝,她的吻落在她的臉上,頭發上,恨不得連眼珠子都粘在她的身上。

母女倆緊緊地擁在一起。

拓跋晏走過去,這一大一小的兩個女人就是他整個世界。

兩國的朝臣都會意地沒有吭聲,哪怕他們對對方都有敵意,但是架不住這溫馨的場面,它將敵意沖散了許多,哪怕政見不同,國別不同,但人類的感情是相同的。

結果,第一天的會面,雙方擺了一下車馬,一言不發就散開了去。

行宮內,拓跋晏與李凰熙相擁在一起,而他們的女兒卻是玩累了睡過去,把空余的時間讓給了她的爹娘。

“你瘦了。”李凰熙捧著丈夫的臉輕輕一吻,眼里有著心疼。

拓跋晏卻沒有吭聲,唇在她的嬌軀上來回吻著,這女人讓他想得心都痛了,哪會放過親近的機會?

很快,兩人就投進了一場歡好當中,久別勝新婚,他們纏綿得格外熱烈。

怕吵醒沉睡中的女兒,他們慢慢地轉移到了隔壁的房間。

事后,披散著頭發的她枕在他的胸膛上,在他的胸膛上印上一吻,“這事你打算如何收場?”

拓跋晏抱緊她在懷里,“你說呢?”

“是我在問你,阿晏,你別給我顧左右而言他。”她坐在他的小腹上輕輕地笑道。

他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在她的脖子上重重一吻,慢慢地移到她的耳旁,咬著她的耳朵與她耳語。

瞬間,她的表情一僵,沒有了親熱的心情,她兩眼看著他,“你真的舍得?”

拓跋晏笑著用手描繪她的唇型,“你的性子我還不了解?凰熙,你就是那霸道的女人,只有我把一切都呈給你,你才會放下你的多疑。”他突然攬緊她的柳腰,“我只要你。”

他宣告著。

李凰熙的眼里這回有著不容置疑的感動,在她往后不能再生育的情況下,她是絕不會放棄帝位的,她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母親,見多了夫妻反目的事情,她不為自己,也要為她的寶兒著想。

“我可以把全天下都奉上獻給你,我的愛妻……”

和議進行得并不是很順利,雙方都要爭取主動權,但是隨著北魏那邊叛亂的消息傳來,他們坐不住了,一場內耗會耗盡北魏的運數,他們賭不起,也耗不了。

南齊一方看到這樣,更是死都不松口。

以拓跋晏為帝,李凰熙為后的提議最終沒能通過。

至此,拓跋晏道:“為了我的女兒,我愿為皇夫,尊凰熙為女。”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嘩然,他們沒想過會這樣,完顏左相忙小聲道:“王爺,你瘋了,哪有為王夫的道理?這不合理?”

拓跋晏安撫地看了他一眼,“不過倆條件,要以我的女兒為皇太女,將來繼承大統,不得讓李氏宗親再染指帝位,還有我為皇夫不遵南齊的舊令,享有同樣的政治權利。”

南齊那一邊的人正樂著,哪想到會有這兩條緊接其后?在他們看來有些不可思議,兩人是夫妻再生孩子就有,哪有再立女帝的?

他們不知道李凰熙不能再生育,為防以后兩邊再以各自的宗親子嗣過繼為由,所以就定下了由兩人的血脈為繼承人最為妥當,這也是拓跋晏與李凰熙相商得出的結果。

兩邊都嘩然,他們又一次竊竊私語,文遠征得到了李凰熙的指示,很快就能統一口徑。

李凰熙遂笑著道:“睿王爺的提議,朕都同意。”

北魏那一邊看到李凰熙表態,心里有些著急,卻是怎么也談不攏,這么算他們吃虧,如果讓寶兒繼續大統,那姓氏又跟誰為妥?

拓跋晏道:“綜兩國為一國,這樣國力會得到大大的提升,是一本萬利之事,我與她都不是多事之人,也確保我們的血統得以流傳,跟誰姓并不重要。”

完顏左相糾結了,他的兒子完顏雄也糾結了,雖然他是極為主張和談的,但這樣的結果出乎他的預料。

私下里,他問拓跋晏,“你真的要這樣?皇夫這個詞加在你的身上,我總覺得不妥。”

“有何不妥?”拓跋晏笑道,“我曾說過,只要她要這個天下,我都會為她奪來,現在不過是獻上我的所有,我求仁得仁,你該為我高興才對。再說這與你的天下大同并無沖突。”

完顏雄突然啞口無言,早就知道他對李凰熙是如何的癡迷,卻未曾想過竟是到了這程度,不過做為一個男人,他對他很是欣佩,等怎樣才能愛一個愛得深入骨徹?

最后還是三、四皇子的戰火就快燒到開陽的消息,讓這一場和談得以迅速解決。

北魏沒有后路,爭皇位的是三、四兩位皇子,無論是哪一邊勝,戰亂后的北魏也不敵南齊,被其吞并怕是遲早發生的事情,現在這樣的和議一簽,南齊就要幫助北魏滅掉叛亂之人,從而讓這個國度避免出現因戰亂而民不聊生的境況。

所以完顏左相為首的北魏官員最終咬牙答應,兩國在百年前本是一家,所以在心理上接受起來并不是那么難。

關于和議的一些細節,自有完顏左相與南齊的文遠征協商。

拓跋晏急忙領命出兵,完顏雄、秦衍寒為副將,立即進入北魏的國土,戰事一觸即發。

三、四兩位皇子本以為誰先入駐開陽誰就稱帝,哪知會遇上拓跋晏的全力反撲。

僅四月,就滅了三皇子拓跋奇,軍隊如入無人之境一般,對四皇子拓跋淵緊追猛打。

最后把他逼到了北魏的邊緣,他看著那一身鎧甲的拓跋晏,“你把我們大魏都賣了,你死后如何去見父皇?”

“我這是在給大魏新生,四哥,我還是那句老話,如果你肯投降,我必會留你性命,甚至恢復你的爵位。”拓跋晏騎在馬上道。

“我不屑要你的施舍。”拓跋淵有骨氣地道,“蒼天不開眼,居然讓你這種人取勝,我不服……”

他朝天一吼,手中的火把扔到了灑滿火油的城樓上,此時他愿一死也不茍活著。

完顏雄道:“沒想到他倒是烈性之人……”

秦衍寒卻哼道:“狗屁不通,趕緊救火,那城里的百姓卻是無辜的,誰愿陪他一起死。”

這話讓完顏雄頓時啞口無言了,但也應秦衍寒這話,原本徑渭分明的兩國士兵方才開始對對方有了認同感。

拓跋淵昨死時拉著楊朵朵,最后兩人都一起被火燒死在城樓,好在拓跋晏下令救火及時,沒有造成大的傷亡。

等到在北魏的瑣事都處理得當后,他再返回建京的時候已是妻子二十八歲生日之時。

南齊與北魏未進行大戰吞并就并為一體,改國號為樂,年號為永樂,定都在兩國最為繁華,交通最為便利的城鎮,并重新命名為盛京。

等宮殿大致修好時已是兩年后,李凰熙身為大樂王朝第一任君主在此登基,不管內里的整合進行得怎樣,倒是她的登基儀式很是盛大,而她的女兒李寶兒不過五歲稚齡就被確立為皇太女。

身為皇夫的拓跋晏卻奇異地贏得了兩國女性的致稱贊,她們甚至說嫁人應嫁皇夫那樣的偉岸男子。

政事初始多有阻滯,李凰熙很多時采納了拓跋晏的建議,倒是很順利的進行下去,改革也不是她想象當中那么難的事情。

這讓她看丈夫的目光有了幾分疑惑,拓跋晏的建議都提在了點子上,似乎只是原樣照搬,這讓她產生了一種怪民的感覺,莫非他也是重生而來的?

這想法太驚悚了,初始她有幾分不安,直覺得自己是不是太多疑了?想開口問拓跋晏卻又不知要如何問?難道直接問:“你是不是重生的?”搞不好他還要用異樣的目光看她。

心中有事的她,他何嘗察覺不到?

可她不說,他也不好問。

直到某天夜里,她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她的身體飄了起來,似乎進入一個奇怪的世界,只是一會兒,她就明白過來,這是她的上一世。

她看到他是如何為她痛哭的,看到他是如何懲罰蕭荇與梁蘭鳶的,看到他是如何建立大樂王朝的,看到他對她深深的思念……

直到看到他用自身血肉獻祭,高喊著:“吾愿以吾身換得與她的一世情緣……”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原來在她不知道的時間里,他是如此深愛著她。

而她也終于明白他那一身古怪的熱火上升是從何而來?她的心在狠狠地顫動著,只為他而跳動,而悸動……

“凰熙,凰熙……”他看到她在睡夢中哭,嚇得趕緊搖醒她,“怎么了?”

李凰熙睜開淚眼,映入眼簾的是他著急關懷的目光,她想也沒想,飛身撲進他的懷里,緊緊地抱著他,“阿晏,阿晏,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凰熙,你看到了什么如此激動?”拓跋晏忙拍著她的背。

她雙手捧起他的臉,鄭重地道:“阿晏,我看到了上一輩子的你,你怎么那么傻,為什么不跟我說你也是重生而來的,那樣我一定不會讓你等那么久……”

想到他發下的誓言將來永墮地獄,她的心又是一陣疼痛,他這一生身體有多苦,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這回她看著他,堅定道:“如果死去后,你魂歸地獄,我李凰熙出會永遠相隨,與你生生世世永不分離……”

“凰熙……”他激動地喚著她的名字。

她卻仍是鼻子抽搐道,“你為什么不告訴我,那一年是你跳進荷花池里救我……”虧她一直把這個功勞記在蕭荇那個混蛋的身上。

“我本來想說的,只是看到你誤會了,后來就不想說了。”他擁著她道,若是那時候去邀功,會不會讓她更快投到他的懷抱呢?

這么一想,他開始有些捶胸,早知道她如此記懷這件事,那他一定盡早盡快地告訴她,早在她八歲那一年,他就看上她了。

只是現在說也未為晚矣,他笑著朝她道:“凰熙,我從很早很早以前就愛上了你……”

她眼里滿是熱淚盈眶地看著他,“阿晏,我很慶幸我沒有錯過你……不然,我會后悔終生……”

只因,愛你,是一件最簡單不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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