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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蒜看他的表情似有未決,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遂又道:“娶東宮正妃不是小事,需小心謹慎才是,不若臣提出來與皇上商議一下如何?”只要他一提出來,李茴必定會反對,文遠征這宰相也不見得會贊成,太子殿下一向不愛聽從這些人的建議,到那時候娶岳家女就會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李芫最后還是點頭同意了他的提議。

李蒜又道:“殿下,要辦婚禮又要擴軍,國庫怕是沒有那么多銀子……”

李茴斜睨了他一眼,“這有何難?好些年沒加賦稅了,今年秋季會下旨加賦稅充盈國庫。”打仗需要錢,他只能想法子撈錢,再說李茴這便宜兄長卻是一直不缺錢財為那長姐守住基業,怕是另有渠道,他竟是越想臉色越為鐵青。

李蒜瞄了一眼他難看的神色,想必還是因為李凰熙與李茴等人,心中冷冷一笑,嘴上自然是說著恭維太子的話,看李芫的神色也是受用不已,他的嘴角暗暗地撇了撇。

在當夜的宴席上,李蒜果然提出了關于東宮正妃人選的事情,提交出來的名單不但有岳家女,還有另幾家的女兒。

果不其然,李茴提反對意見,朝臣也議論紛紛,不過對于太子大婚,他們還是持贊同的意見居多。

李盛基看了眼長大成人的兒子,多少還是有些欣慰的,這孩子的五官有幾分像他,又有幾分像孫撫芳,“若你母后仍活著,她看到你成家生子,必定也會高興的……”

李芫忙安撫父皇幾句,也跟著一臉難過,母親走的時候他已曉事,對于生母自是懷念得很。

一旁十分得帝寵的壽康公主忙給父皇撫背通氣,“父皇,十一想大姐了……”

李盛基因而想到那身在北魏的大女兒,眼神黯淡了幾分,“不知你大姐在那兒可有吃苦?朕一定要發兵蕩平北魏將朕的女兒帶回來……”

李芫聽到父親念叨大姐,眼里閃過一抹嫉妒,她還回來做甚?回來奪他的權,分他的利嗎?嘴上卻道:“那是自然,父皇,兒臣誓要踏平北魏接大姐回來……”

正與靜王李蒜爭議的李茴聽到這些話,兩眼凌利地看向李芫,他眼里的權利之光太甚,灼得人雙眼生疼,無論如何他都不相信李芫此時說的是真心話。

“父皇當以龍體為重,凰熙若在,看到父皇這樣必會傷心難過,留得青山在,哪怕沒柴燒?”他起身勸慰李盛基。

李盛基注視了這過繼來的大兒子,這兩年他待他越發寬和,或許人年紀大了,看他沒有爭勝之心,也不若年輕那會兒那般厭惡,“茴兒所言甚是,朕還要活著等凰熙回來,朕答應過他們的母后要好好照顧他們……”豪情一起,他抓起酒杯站起來就要痛飲一番以顯豪邁。

哪知,他剛一站起來,頭上就是一陣暈眩,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滾了幾圈,而他被酒色掏空的身子猛然向后倒,跌落在龍椅內。

“父皇(皇上)……”眾人驚慌。

宮里頓時亂成一鍋粥,群臣滿臉焦慮地在帝王寢宮前來回地踱著,泰安帝登基不過數載,莫非又到了駕崩的時候?

對于大齊的前途,他們能如何不憂心?在看到太子漸長的身影時,方才能止住那惶惶之心,但在看到他尚且稚嫩的臉龐,又忍不住嘆氣一聲,太子到底過于年輕了,不由得更想念那遠在北魏的長樂公主。

有人小聲地道:“若是公主還在,我等也不用如此殫精竭慮,以公主之才……”

這些小聲的議論還是傳進李芫的耳里,他的拳頭握緊,骨頭發出悶悶的響聲。

“太子哥哥?”年不過十歲的壽康公主輕喚出聲。

李芫忍下心中的憤恨,伸手輕輕地撫了撫她頭頂柔軟的秀發,“十一不用擔心,太子哥哥沒事。”

“若是大姐在就好了……”壽康公主黯然道。

那撫著她頭頂秀發的手就是一頓,李芫的神色閃過一抹怨恨。

夜涼如水,靜王李蒜沒回府,而是徑直前往了岳將軍府邸,幾經通報,方才到達那暖閣,一名婦人裝扮的女子半倚在貴妃榻上,看到他進來,慵懶地起身撫了撫秀發,“夜深了,靜王爺不回府來這兒做甚?”

“皇上暈倒了。”李蒜一掀衣袍坐了下來,沒頭沒腦一句話。

那名年輕的少婦一聽,神色中閃過怨恨之色,摸著茶碗的手輕輕地打顫著,隨即,慢慢地撫向心臟部位,似乎那兒有著難以忍受的疼痛,“死了嗎?”這聲音聽似很飄,如果仔細看她的臉色,會發現她是咬牙切齒發出的聲音。

李蒜清冷道:“讓你失望了,沒有。”舉起茶碗輕輕茗了一口茶水,“很多人開始想念李凰熙,哦,對了,北魏那邊的人沒用至今還沒整死她……”

那名少婦一聽,一張二十來歲的臉龐已經因為恨意而狠狠地扭曲著,那股恨意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更為陰深恐怖,隨即將桌上的擺設全掃落于地,她起身沒穿鞋就走在那一地的殘骸當中,不顧可能會劃破腳的碎片存在,手指骨頭噼啪響地握緊成拳,“沒死?”陰冷笑了幾聲,“總有一天,我要她生不如死?!?

不然,難泄她心頭大恨,她要讓她知道,誰才是那個高飛的鳳凰。

李蒜一副平靜的面容,李凰熙這個堂妹,他自然不會放過,“太子聽從我的建議,已經在大齊通往北魏的各條道上都安插了人手,只要她敢回來大齊就必死無疑?!毕氲竭@些年被圈禁的苦悶,他的心中自有一股怨氣,得到自由后他第一時間就處決了靜王妃那個蠢女人。

那名少婦聽到他的話陰陰笑出來,“你可別忘記了你能有今天是誰在幫你?我親愛的堂兄。”

“我自然不會忘記你的功勞?!崩钏獾?,若沒有眼前的女人與岳將軍為他在那太子李芫處找著機會,他也不可能這么快就能翻身。

“你只要記住一條,承諾過我的事將來當你有能力時一定要全部兌現,不然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南齊風涌云動,各系斗爭不斷,北魏倒是相對平靜些,至少在表面看是這樣的。

入冬的時候,李凰熙懷孕已有三個月了,好不容易才熬過了頭三個月最危險的時期,此時的她難掩一臉喜色。

小平安趴在她肚子上,小小的肉手摸著那大起來的肚子,“干娘,這里面有小寶寶嗎?”

“嗯,我們平安要再等等,小寶寶才能出來與你一道玩。”李凰熙輕輕地刮了下他的鼻子,這孩子長得與他爹娘不大像,小小面容可見極其清秀,長大后必會是美男子一枚。

小平安一聽,頓時拍掌高興笑出聲,好一會兒,又趴在她肚子上,“我喜歡妹妹,干娘,是妹妹嗎?”

他這一話一落地,他那坐在一旁正做著孩童衣物的親娘就狠狠地朝他后腦勺一拍,“你這孩子瞎說什么?”這孩子仗著主子寵他,連她也不怕?,F在居然敢說是妹妹,應是弟弟才對,都不對,那是主子,他是下人之子能稱呼妹妹或弟弟嗎?想到這里,朝兒子狠狠一瞪視。

小平安不懼他娘,與他娘大眼瞪小眼,甚至還倔強地道:“是妹妹,我說是妹妹就是妹妹……”

夏荷見他還不改口,心里一怒,臉上也險些氣哭起來,竟拿針威脅他,“再亂說我縫了你這張臭嘴……”

李凰熙護犢地把小平安抱在懷里,朝夏荷瞪視道:“好了,有你這樣當娘的嗎?別嚇著我們平安,他還小,哪敢這些個?再說就算你主子我生了個女孩,那又如何?我的女兒誰敢小視。”

此時氣勢一開,她的臉上威嚴并露,屋子里的丫鬟沒一人敢再吭聲,全部跪在地上。

“主子,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夏荷抹著淚解釋。

從門外進來的拓跋晏進來道:“好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動怒?”抬手示意夏荷起來,聽到小平安歡快地喚他干爹,他伸手抱過孩子,看了眼妻子開始有些隆起來的肚子,“凰熙說得對,就算是女孩,我的女兒也沒人敢輕視?!?

李凰熙輕撫了下肚子,她從來沒有操心過孩子的性別,男孩也好,女孩也罷,只要是她的骨肉,她一樣當眼珠子來疼。

夏荷囁泣了一會兒,最后李凰熙揮手示意她出去換身衣物,小平安看到他娘下去了,也不安地掙脫開拓跋晏的懷抱,“干娘,我娘笨,她沒做錯事,你別處罰她,好不好?”他拉著李凰熙的手。

李凰熙輕笑地點了點他的小鼻子,“你娘又沒做錯事,干娘不會罰她的,好了,趕緊去看看你娘。”

小平安得到了李凰熙肯定的話,立馬就撒丫子追了上去。

李凰熙看得好笑,眼尾朝丈夫斜睨一眼,“就算是女兒也不介意?”

拓跋晏起身攬她在懷里,“女兒好啊,不是常有人說女兒是娘的小棉襖嗎?凰熙,我們的孩子,無論男女都必定會尊貴無比。”這話他說得極其肯定,沒有半分像是安慰她的意思。

李凰熙眨了眨眼看他,丈夫的心思她一直是知道的,夫妻二人在這一方面沒開誠布公地談一次,畢竟還沒到談的時候,她的手輕輕地摸著肚皮,想到收到的消息,嘉元公主設計她的事情背后果然有芫弟的影子在,她的心神就是一陣黯然。

拓跋晏一個旋身讓她騎坐在他的身上,看到她低垂的眼里有了自己的身影,憐惜地輕輕吻了吻她的嘴唇,“凰熙,聽我的,現在什么也別想,安心把孩子生出來才是正道?!?

李凰熙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上一個孩子就是因為她憂思過重的原因才會胎死腹中,現在這個她是無論如何也要保他健健康康地來到人世,就算是有什么可怕的事情發生,也影響不到她的心志。

一時間,夫妻二人就這一問題前所未有的意見一致。

冬天的到來在缺少衣少物的小鎮上格外的寒冷,嘉元公主拉緊身上的厚厚皮毛大氅,因俸祿的減少,收支的不平衡,一向過慣了奢侈日子的她也不得不收斂一些,看了眼那炭盤似要燃完了,她不悅地吩咐身邊的侍女趕緊添加。

那侍女為難地道:“公主,今兒個的份量已經用完了,若是破例,炭很快就會用完的,管家再去買也來不及?!?

嘉元公主的神色一緊,她什么時候連盤炭都要節省了?想來就覺得可笑心酸,她用不慣這小城鎮出產的炭,花費人力從開陽運來,途中更是耗費了不少的銀兩,更經不起她的奢侈,思及自己過著這節倨的日子,她對拓跋晏夫妻的恨意又上升了不少。

楊朵朵到來的時候看到母親臉色陰沉地坐在炕桌上,而那一盤精貴的炭已經燃得七七八八了,她上前道:“娘,讓他們到鎮上買些回來吧,開陽離這兒畢竟路途比較遠,來回一趟出不容易。”

嘉元公主沒理會她的話,而是抬頭看向女兒,眼里有著一股急切的光芒,“懷了嗎?”

楊朵朵的臉色頗為難看,最后還是咬緊牙根道:“大夫剛驗過,已有二月了?!?

嘉元公主的臉上頓時放出光來,一骨碌地從炕上起來扶著女兒坐下,“懷上就好,娘就是怕那小子過橋抽板,好,只要有了他的孩子,等事情成功后,你就會是大魏的皇后。”而她只要有這個外孫在手,還有什么可憂的?這是她被皇兄驅逐后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楊朵朵的臉上也泛著了些許亮光,回開陽是她們母女心心念念都在想的,只是一想到母親要做的事情,她與拓跋晏真的要站到對立面去了,她的心又疼痛起來。

嘉元公主無暇理會女兒的心思,她已經三個來月沒有見到皇兄了,這三個來月里近一百天的日子,她過得有多煎熬他是否又知?不,他一定不知道,他正抱著那個賤女人冬日取暖,等著那南齊女人給他生孫子,他如何還記得有一個她在這兒受苦受難?

“來人,給二皇子送信?!彼愿赖穆曇衾镉兄唤z快意與陰狠。

楊朵朵面無表情地撥了一會兒香鼎里的灰渣,隨后看到母親又哭又笑又罵的瘋顛樣子,嘆息一聲,愛,果然使人不像人。

在黑暗的廊下,她遇到父親楊浦,“爹。”

楊浦轉過身子看她,目光很快就鎖定在她的肚子上,他面無表情道:“朵朵,這是一個見不得光的奸生子,你真的要生下他?你娘糊涂,你也跟著糊涂嗎?”

楊朵朵伸手接了一片飄下來的雪花,“爹,我不糊涂,我想回開陽?!彼龍远ǖ乜粗赣H道,“我不愛這孩子,只要他對我有利我就生下他,沒了五表哥,什么樣的男人于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管他孩子的爹是叫拓跋淵還是拓跋圭,她一點也不在乎,此時,她笑得凄涼而瘋狂執著,一如她的母親。

楊浦看著自己惟一的女兒也要步上嘉元的后塵,他的手緊握成拳,為何就不能過安生的日子?為何就是這么難?

楊朵朵又道:“爹,您幫幫我,只要這次舉事成功,您就還是那人人羨慕的右相大人,爹,到時候娘也會是你的,爹,我真的在這兒過不下去……”

冤孽啊,楊浦獨自走在那白茫茫的雪地上,希望可以洗清自己一身的罪孽,這一切的源頭都是他,如果當年他沒有愛上那個叫嘉元公主的女人,如果他沒有為了一嘗私欲從而與白妃合作強上了她,他一定不會過得如此艱辛與郁卒……

冬日暖陽也照不暖開陽的人心,李凰熙的肚子已經漸漸很大了,雖沒有孕吐的折磨,但腳更是浮腫得厲害,加上天氣寒冷,她沒少受罪。

拓跋晏每天都要抽時間陪她在廊下冒著嚴寒走上兩刻鐘鍛煉身體,然后晚上還要給她捏腳讓血氣流通,她卻攬鏡自照,覺得整個人都似腫大了一圈,遂推了推給她捏腳的男人,“我是不是變丑了?”

“怎么會?凰熙,你現在最漂亮了。”拓跋晏不惜言辭贊美她,白頭神醫說孕婦都愛胡思亂想,他以前不覺得,現在卻深有體會,不然依她以前的性子哪會在乎皮相,現在隔個兩三天就要問一遍他。

李凰熙一副受用的樣子,若他敢嫌她,看她給不給排骨他吃?

二皇子妃時不時打著嫂子的旗號來探望李凰熙,更送來了無數的補品,只是每每看到他們夫妻恩愛,她都會在心里嫉妒得恨不得上前分開兩人。

開春時分,李凰熙的臨產期近了,二皇子妃又去看望了一通,回到府里時已是華燈初上了,問了一通才知道丈夫在書房。

她卸下厚厚的披風,然后提步往丈夫的書房而去,哪知在接近時卻聽到里面有聲響傳出,她提步正要進去,守門的小廝卻擋住她,說是王爺吩咐了這會兒不見任何人,包括她在內。

二皇子妃神色一凜,丈夫是在與何人說話?居然連她她不給進去?心中的疑問一起,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她表面上轉身離去,實則一過了拐彎角,即甩開侍女,提起裙擺往書房的后面而去,那兒有一個小矮坡,平日里不會有人到那兒,所以防守一向比較松散。

她小心繞過去后,傾身靠近那窗前,頭往下一低,擺出一副偷聽的姿勢來,做完這動作,隨即無聲一笑,自己堂堂晉王府的當家主母做這動作未免有失身份,正要起身離去,這會兒她卻聽到……

“你把信交給姑姑,再告訴她,我必不會毀了我倆的約定,他日我若登上大寶,必定許諾表妹予皇后之位,讓她轉告表妹好好安胎,我遲些日子若是抽到時間再去看望她……讓表妹不用在意那蠢女人,他日不過是一杯鴆酒的事情……”

這是她丈夫的聲音,她焉能聽不出?

二皇子妃眼睛都瞪大了,丈夫的不臣之心她早已知道,私下里也是他配合行事,哪知他待成功后就踢開她?還想用一杯鴆酒送她上路。

她的心揪得很緊,緊得生疼生疼的,她待他如青山明月,他卻打著這般如意算盤?

一時間她撐不住身子,整個身體滑倒在滿是白雪覆蓋的墻面上,眼睛卻是瞪得大大的,他要害她,他要害她……這個念頭一直在她腦海里如沸水那樣來回翻滾。

渾渾噩噩地不知怎么回到了自家住的院子,她的身上被雪水打濕了顯得有幾分狼狽,丫鬟侍女忙上前服侍她更衣,她的丈夫也皺著眉頭挑簾子進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這是怎么了?剛才你不是到書房找我嗎?也不讓人進去通傳一聲……”

二皇子妃想到通傳二字,突然心生怨忿,她想大聲質問他到底將她擺到什么位置?那個楊朵朵就那么讓他那么上心,除了比她長得出色點,家世比她好點外,她占了什么優勢?

只是在她的目光觸及到他的眼睛時,她登時什么也問不出口,一旦撕破臉皮她的處境會更不妙,這是女人的本能察覺的,感覺到他正奇怪地看著她,她勉強擠出一抹笑,“讓王爺擔心了,在雪地里滑了一跤,并沒有受傷?!迸滤僮穯枺τ终f,“五弟妹那兒我去看了,我悄然帶去的穩婆也說她懷的八成是男胎,只怕這孩子一出生,皇上眼里就更沒有我們的存在,王爺,這可怎生是好?”此時,她表現出憂心忡忡。

拓跋圭一聽到她提到這件煩心事,頓時就不忘記了要關心她的話,眉間緊皺,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她什么時候生?”

“聽她說是在四月間?!倍首渝@時候已能如常說話,那語氣神態與平日無疑。

拓跋圭也沒有起疑心,這個女人愛他愛到了骨子里,他是半點也不會疑她有異心,看來事情要抓緊才行,隨后他吩咐她好好歇息,轉身就離去。

二皇子妃的手指甲深深地陷進了手心肉里,把好好的手心都弄出血絲來,好一會兒,她才松開自虐的行為,朝心腹丫鬟招了招手,“悄然出府,給本王妃家中的大哥傳信,讓他秘密進府與我會面?!?

洶涌暗流在開陽的城下,今年開春得早,天氣卻是一反常態時常陰沉,雨水也多了不少。

李凰熙挺著大肚子在廊下看著雨絲從空中飄落,聲音和緩地朝那豐公子道:“皇上的病情不嚴重吧?”

豐公子已經回了一趟南齊,這回也以辦貨為名又回到了北魏,身上更是帶有文遠征、秦衍寒的秘信,本想掏出給她的,私下里卻受了別人的阻擾,猶記得那個豐神俊朗的年輕男子轉動著佛珠與他道:“她正值生產之際,無論大齊發生什么大事,切記都不要向她提及,一切都等她平安生產后才能說?!?

拓跋晏私下也是這般神色凝重地叮囑他,加之他刻意看了眼她渾圓的肚子,袖下的手已經碰到了那兩封秘信,很快就把信往里推了推,“回公主的話,皇上的身體是有些包恙,不過無大礙,草民此次販馬回去立下功勞,私下里受到了皇上與太子的召見,草民觀之皇上的精神頭甚好,不似有大病的樣子?!?

李凰熙聞言這才松了一口氣,“這樣甚好,對了,太子如何?”

“草民來時,似乎為太子選妃正進行得如火如荼?!?

她臉上放出光來,伸手接了一手掌的雨水,冰涼冰涼的,“沒想到芫弟也到了大婚的年紀,算來他已十六,是時候了?!鳖D了頓,轉頭盯視豐公子,“可知是哪家女子為他正妃?”

“草民離開的早,這倒未聽到有定論,只是聽說岳將軍的小女兒與杜太傅的孫女兒呼聲最高,另外還有公主舅家的小姐似也在遴選當中……”豐公子在這說這番話的時候,是悄然打量李凰熙的神情,看到她的神色沒有異樣,心下方才稍安。

李凰熙的心下早已是萬馬奔騰呼嘯而過,難以得到平靜,這場正妃爭奪站就是李芫身后勢力的一場廝殺,他果然離她越來越遠,岳將軍的小女兒,那是能迎進后宮為正妃的嗎?

杜太傅曾是他的老師,自家表妹入選親上加親怕是父皇的意思,這些都不會讓她心中生疑,可是他什么時候與岳將軍打得火熱?他不知道岳將軍背后就是前太子的兒子靜王嗎?

“靜王可還好?”她笑吟吟地道,“我記得以前在大齊的時候,紀妃這大伯母對我就多加照顧,只是可惜當年她行事得罪了皇祖母才會落得被圈禁的下場,當時本公主人微言輕想救她也沒這本事,想來還是心頗為難過……”抽帕子輕輕地按了按眼角。

豐公子見到她這副樣子,只覺得美人垂淚是多么的傷感,加之他不了解當年靜王被圈禁的詳細內幕,所以急忙出聲安慰李凰熙,“公主莫要難過,靜王爺早已解了圈禁,家產什么的都歸還了,現在頗得皇上與太子寵信……只是可惜靜王妃身子孱弱,剛得了自由就病逝了,留下稚子讓人堪憐……紀妃娘娘的身體倒是不錯……”

李凰熙只覺得耳膜處似有聲響,卻再也沒能留心聽他在說什么了。

拓跋晏在她與豐公子會面后即急忙地轉回屋里,看到妻子正躺在貴婦榻上看著遠方出神,連他進來的聲響似也沒有聽聞,那豐公子失言說出的話他早已聽阿三稟報了。

他上前蹲下身子握住妻子的手,“凰熙,你不高興打我罵我都可以,但在這節骨眼里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安危來開玩笑,你這兒還有一個孩子……”他的大掌覆蓋在她隆起的腹部。

腹部傳來一陣熱感,李凰熙方才回神,如黑夜般的眼珠子盯視在他的臉上,似乎想要尋找出一絲言不由衷的珠絲馬跡,但是尋了半晌卻是什么也沒有發現,她輕輕道:“阿晏,我沒事,你不用擔心,我還知道自己正懷著孩子,只是這樣的事情你為何要瞞我?靜王,不,應該說紀妃從來都不是安份的人,只怕建京現在是多事之秋。”

拓跋晏的手掌下是胎兒有力的一踢,他的臉上隨之浮現一抹溫暖的笑容,“凰熙,我們暫時先不要擔心這事,好嗎?他是出來了,但是你父皇與太子也不是那般好哄騙的人,再說太子要大婚了,以后就不再是孩子了?!?

李凰熙的臉色依然難以舒展,這些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話,父皇歷來剛惕自用但耳根子又軟,而芫弟又不是那種能明辨是非的人,由他們來掌舵大齊這條船,她真怕有翻船的一天。

只是,低頭看著那連汗巾子都看不到的肚子,這是她盼了好久才盼到的孩子,她絕不能讓他出半點差池,深呼吸一口氣,她的手指展開握緊丈夫的手,“我知道輕重,畢竟現在我著急也沒有用,遠水救不了近火,只希望這事情不要演變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才好。”

拓跋晏起身擁她在懷里,手輕輕地摩挲著她的秀發,“凰熙,無論有再大的風雨都有我與你一道去扛。”

她埋頭在他的頸項中,汲取那令她安心的氣息,好一會兒,她才道:“嘉元公主那兒可有什么消息傳回來?”

一提起這樁,拓跋晏的眉頭緊皺起來,“她例來不安份,只是她現在行事隱秘得多,很少露出珠絲馬跡讓我們察覺,不過倒是聽聞楊朵朵有孕了,拓跋淵與她卻反目成仇了,她在娘家待產。”

李凰熙的眉毛瞬間上挑,拓跋淵為何與楊朵朵反臉,這其中怕是有貓膩,“阿晏,派人與拓跋淵接觸,最好從中套出他們反目的原因所在,直覺告訴我事情不簡單……”

“你別操心,此事有我,不會讓他們亂了這一池水的?!蓖匕详堂Π矒崴?。

李凰熙點點頭,現在她的職責就是當一只米蟲,然后順利地生下小米蟲。

開春時節,明禎帝攜阮妃到處游玩了一陣,日子倒是過得有些許愜意,只是妹妹那兒似有蠢蠢欲動的消息傳到耳里,到底令他頗為不快。

為此他下了幾道圣旨前去申斥她,讓她安份守己,不然他連這最后一點退路也不給她。

嘉元公主為此恨得牙癢癢的,握著圣旨的手青筋都浮凸出來。

四月中旬,這日,李凰熙卻在午后開始陣痛,而外面的雨水又偏下個沒完,拓跋晏接到妻子要生的消息,急忙從宮里趕回府中。

恰在此時,一身平民裝束的嘉元公主出現在開陽城外的古道上,隨行的還有楊浦與楊朵朵父女,此時的楊朵朵的肚子也不小了,只是離生產還有數月時間。

二皇子出城親迎,在馬車上與嘉元公主及楊浦會晤,商定最后動手的時間。

嘉元公主眼皮一掀,“聽聞那南齊女人就在今天生產?”

“沒錯,現在有她牽制住五弟,倒是便宜了我們行事,姑姑,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二皇子拓跋圭道。

嘉元公主的眼里放出光來,嘴角冷冷一撇。

開陽城的周圍很是不平靜,到處都充斥著風雨欲來的氣息,拓跋晏身在府里,對外面的事態也時刻注視著,加之里面還時不時地傳出妻子喊痛的聲音,他的神經遂繃得很緊。

好半晌,里頭沒有聲音傳出,他頓時激出一身冷汗,忙想掀簾進去,就碰上夏荷出來,說是李凰熙要見他。

穩婆看到他進來忙呼不合適,他連理都沒理就奔向愛妻,李凰熙的額頭有細汗冒出,看到他后,她道:“穩婆說我的宮頸未開到足夠,怕是要陣痛幾個時辰,你先別管我,這孩子我一定能平安生下來,倒是宮里怕是多事之秋,我怕他們會算好今天……”造反二字終沒有說出口。

拓跋晏擔心妻子生產這當口很容易會出事,他哪兒也不愿意去,“凰熙,宮里有父皇,你別擔心,乖,把力氣留著生下孩子,我就在這兒陪你?!?

“阿晏……”李凰熙喚了他一聲,正要再說些什么,一陣難忍的陣痛又襲來,一時間她又說不出話來。

拓跋晏握緊她冒汗的手,焦慮地看著她的肚子,一把搶過夏荷手中的巾帕給妻子輕輕地擦拭起來,動作相當輕柔。

穩婆想趕他出去,但接觸到他冷冷的眼神,立刻就閉緊嘴巴給李凰熙揉按肚子,好讓待會兒胎兒能更快脫腦母體。

正在這個時候,侍女匆匆進來,說是外頭有急報,拓跋晏正要大聲斥責她,他的手就被又恢復神志的李凰熙握住,他感覺到她的手心一陣溫熱,那是汗液,“凰熙?”他溫柔地喚著。

李凰熙掙扎著起來,他忙扶著她的背心處,眉間滿是擔憂,她卻握緊他的手,“阿晏,你糊涂了嗎?現在是什么時候,你若執意在這兒守著我,那就真是愛我嗎?就算我生產時母子均安,只怕也逃不掉一杯鴆酒的命運……”

天家無父子,更無兄弟。

拓跋晏定定地看了半晌她堅定的眼神,最后單手緊緊地抱著她,“凰熙,答應我,等我回來時你一定要活著,聽到沒有?”他松開她,瞬也不瞬地看著她的眼睛。

她微微一笑,湊上前在他唇上一吻,“我等你?!?

拓跋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生產永遠是女人最驚險的一關,他卻不能這個節骨眼陪著她,只能讓她一個人獨自面對,這時他對他那些所謂的手足不禁有著很深的怨氣,他們要造反就不能選個另外的日子?

隨即又覺得自己的想法過于搞笑。

半晌,他起身毅然轉身往外走,他怕只要回頭看她一眼,他會不舍得走,哪怕外面已經翻了天。

李凰熙目前他離開,嘴角微微一笑,他們的身份注定了他們有時候只能做一些殘酷的選擇,只為了更好手生存下去,如果可能,她但愿他倆沒有這顯赫的身份,就算是村夫村婦也是幸福的。

她朝傻愣站在一旁的夏荷招手,“傻站在那兒做甚?不知道我今天要生孩子嗎?”

陣痛又涌了上來,她的注意力被腹中的孩子奪去,這種痛與那次被迫引產的疼痛交織在一起,惟一不同的是,這次她安心很多,外面的風雨還有那個男人在扛,不是嗎?

她能做的,要做的,就是把她懷了十個月的心肝寶貝帶到人間。

開陽城里突然出現大量的士兵,平民百姓都不敢在外活動,怕被波及到,這是開陽多少年來沒有過的動亂。

皇宮更是亂成一團,阮妃緊緊地把五歲的兒子拓跋勇抱在懷里,兩眼驚恐地看著這一群士兵闖進她的寢宮,承后她就被迫給兒子換上新衣服,然后戰戰兢兢地帶著她往金鑾殿而去。

宮里的氣氛很緊張,不少大臣都被人用刀劍架在脖子上進了宮,他們遇上阮妃母子時都愣了愣,都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恐懼。

金鑾殿里傳出了皇帝的咆哮聲,“你這個不孝子,居然敢領兵造反……嘉元,朕自認待你一向寬厚仁慈,你為何這樣對我?聯合這個逆子一起推我下臺于你有何好處……”

嘉元公主癡迷地看著她兄長英俊的臉孔,即使他現在真的狼狽得可以,不顧還有二皇子在場,她上前抱住兄長,眼里有著一抹瘋狂,“皇兄,把皇位給阿圭,我們去游山玩水,好不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了……”她的眼里正做著美夢。

黥臉的楊浦看著已經瘋狂的嘉元公主,平靜的臉上不禁暗暗抽搐起來。

“你瘋了……”明禎帝一把扯開妹妹,眼里不可置信地道。

“不,我沒瘋?!奔卧鹘袊塘艘痪?,眼里的愛意與恨意交錯出現,“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是你沒給我生路走,皇兄,你趕我走,你可顧忌過我的心情?你沒有,沒有……”此時她的眼睛充血冒紅。

明禎帝手中的拳頭緊握,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妹妹原來偏執到如此,這回他萬分后悔沒有聽信拓跋晏的話,在明知她可能會有異動時就將她處決掉。人性是自私的,在他還對妹妹有期待的時候,他可以容忍她所有不好的一面,但是當他面臨危險時就又是另一番的選擇了。

二皇子拓跋圭對于他父親與姑姑那一攤子亂史沒有絲毫興趣,他在乎的從來只有皇位,只是現在不得不倚重手中有兵力的姑姑,遂道:“姑姑,免得夜長夢多,是不是趕緊舉辦登基儀式為妥呢?”

嘉元公主看了眼急切的侄子,心里有著不快,臉上卻不顯,“自然是以此事為重,只是朵朵尚在宮外……”

“等我登基后,再冊封朵朵為后也不遲,姑姑莫不是不信任我吧?”

嘉元公主的心事被他點中,嘴角不悅地撇了撇,“自然不是,阿圭怎么會這樣想?只要你把立后的詔書寫好,他日給朵朵再補一個盛大的封后大典也是可行的。”

聽著這兩個謀反做亂的人在這兒分贓,明禎帝的臉色難看到極點,再度咆哮了一句,“朕還沒死,你以為憑這樣就能讓朕屈服?你這個逆子,朕就是死也不會傳皇位給你的,你這是白日做夢……”

阮妃攜著兒子被身后的人推著走進殿里,看到皇帝雙眼發紅狼狽的樣子,她的心緊緊一抽,這回是真的六神無主了,“皇上?”

明禎帝看到他們母子進來,頓時睜大發紅的眼睛看向拓跋圭,“你這畜生,你還是人嗎?她是你庶母,而阿勇是你皇弟……”

拓跋圭沒理會父親的憤怒,既然被父親猜到了用意,他也不藏著掖著,“父皇,如果你還在乎這個女人以及她的孩子,那就快點寫傳位詔書,不然……”

嘉元公主卻是走近一臉防備的阮妃跟前,嘴角綻開一抹殘忍嗜血的笑容,在阮妃沒防備之際,一把扯住她的頭發,長長的指甲在她嬌美的臉蛋上劃下一條深深的血痕,沒有這容顏,她看她憑什么爭寵?“你這個賤人……”

阮妃吃痛地悶哼出聲,眼淚汪汪地看向明禎帝,“皇上……”

拓跋勇哭鬧起來,本就膽小的他看到母親被欺負,本能地哭了出來。

“姑姑?!蓖匕瞎缰兰刀实呐硕际强膳碌?,所以趕緊喚她一聲。

明禎帝此時看向妹妹的目光里滿是恨意,再也找不到此許往日的兄妹情深。在這些日子里,他在阮妃的身上找到了白妃的影子,這個女人帶給他的快樂有時候漸漸能與白妃相提并論,他對她越發寵愛,這回是發自內心的?!胺砰_她……”

“那好,簽了它?!蓖匕瞎珥槃莅褌魑辉t書甩到父親的面前。

明禎帝一腳把這傳位詔書踢開,他是皇帝從來不會受到別人的威脅,接著又再傳來阮妃以及孩子的痛呼聲,他的面容抽搐,那份恨意險些要將他淹沒,最后咬牙道:“好,朕簽?!?

非他本意的傳位詔書最終有了帝王的筆跡以及玉璽的痕跡。

嘉元公主一臉的欣喜,隨手就甩開了阮妃,她不急于一時處置這個賤人,以后有的是機會收拾她?!皩α?,拓跋晏那個正在生產的妻子,把她也帶來……”

“你敢?”有幾分頹敗的明禎帝朝他的妹妹大喊一聲,他的孫子就要出世了,可不能讓他遭受到這姑婆的毒手,“嘉元,別讓我更恨你?!弊詈筠D頭以帝王之姿看著忤逆叛亂的兒子,“她一介婦人能對大局有什么影響,阿圭,莫非你堂堂一個大男人還怕她一個正在生產的小女人?別讓我瞧不起你。”此時他端著強者最后的風范,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著他。

拓跋圭的臉上一抽一抽的,本想將父親臉上的驕傲全打散,但理智上還知道這是他的生身父親,而他也不想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王爺,皇上說得對,還是等登基大典辦完之后再辦了她也不遲?”剛換了身衣物的二皇子妃被宮女簇擁著進來。

嘉元公主看了眼她盛裝打扮的樣子,臉上的神情越發嚴峻,嚴厲的目光在她的身上來回脧巡,最后朝二皇子拓跋圭道:“阿圭,請你的女人出去,這是國家大事,她沒有資格出現?!?

二皇子妃微微一笑,眼里卻是一片萬年寒冰,“姑姑,我是王爺的正妃,我的丈夫即將是大魏的君主,我為何沒有資格出現?倒是姑姑該回避才是。”

“阿圭,你就讓她這樣對我嗎?你承諾過我的話都不做數了嗎?”嘉元公主朝拓跋圭嚴聲質問。

拓跋圭安撫地看了眼姑姑,然后朝妻子道:“你先下去,回頭該給你的賞賜一樣也不會缺……”

“不。”二皇子妃昂著頭道。

“你敢不聽我的命令?”拓跋圭瞇眼狠聲道。

“王爺,我們結于微時,現在你富貴了,可不能拋下我?!倍首渝袂閲谰氐?,“我是你的結發妻子,這皇后的桂冠只有我有資格戴,那個與你偷情敢懷上奸生子的女人沒這資格,她只是一個賤貨,憑什么成為大魏的皇后?”因為恨意的上升她的臉扭曲地道。

嘉元公主憤怒地上前欲甩她一巴掌,這個女人憑什么侮辱她的女兒,“你才是賤貨,我的朵朵是大魏最美的女人,除了她以外,誰配坐上后座……”哪知她的手才剛靠近她的臉龐,就被對方狠狠抓住。

二皇子妃不客氣地笑了笑,兩眼狠狠地越過嘉元公主看向她的丈夫,“阿圭,你怎么說?”這回她沒有畢恭畢敬地喚王爺。

一直以來她都是溫順的,從來不會忤逆他,拓跋圭看著陌生的妻子,原本他不想這么快快就刺破她的美夢,好歹這女人伴了他那么多年,還給他生了兩個嫡子,楊朵朵這女人他其實也不愛,一切都是為了暫時籠絡嘉元公主,他還想著以后除去嘉元公主后,他會考慮將她扶上后位,只是她現在表現得這么著急讓他很是不悅?!盎厝?,如果你還想要個名份的話?”嘴角嘲諷地一撇,“或者說你還想要命?”

二皇子妃兩眼圓睜地看著他,慢慢走近他,真真是郎心如鐵,他果然是想要她的命,好在上天佑她,讓她早早得知方才不至于死得糊里糊涂,腳尖踮起來,“阿圭,你的胸口是不是隱隱做痛?”

拓跋圭的瞳孔瞬間張大,兩眼死死地看著她,她怎么知道?他從來沒有跟她提過。

“阿圭,如果你也想要命的話,那就不能冊封楊朵朵為后,只有我才配當你的皇后。”他的耳朵就在眼前,她恨不得一口咬下來,只是現在不得不忍住那口氣,“解藥只有我有……”

拓跋圭突然狠狠地抓住她的臂膀,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給我下藥?”

“別這么說,只是一些‘補’身體的藥物,阿圭,只要你不負我,什么事都沒有?!彼諛由衩氐氐?,“我要的很簡單,皇后之位是我的,還要封我們的兒子為太子,只要得到這兩樣,你我還是人人羨慕的好夫妻?!?

拓跋圭一向自負,從來也沒把女人怎么看入眼里,哪曾想到就因為他的疏忽與不設防,讓這該死的女人有時間有條件給他下藥,他的眼里有著一股止不住的怒火,“把解藥交出來,不然我就殺了你的兒子……”

她也冷冷一笑,“殺吧,他也你的兒子,只要你能下得了手,我又有何懼?”她的頭微微一昂表現出她的無所謂,“反正我活不了,在后母的手中他們也沒有活路,既然這樣,我們一家四口都到黃泉報道那也不錯?!眲e以為用這個就能威脅她,想錯他的心。

拓跋圭看著她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他太低估她了,果然還是會遭報應的,忍下心中的怒氣,他看了眼一直兩眼盯著他的嘉元公主,“我若現在答應你的話,姑姑肯定會背后插我一刀,我一定封你為后,只是你要耐心再等等……”

“不行。”她怕夜長夢多。

“你怎么那么蠢?我若不能稱帝,你的皇后夢也就破滅了……”他咬牙說服她暫時配合他行事。

好半晌,這對利益至上的夫妻才達成了協議。

拓跋圭這才松開她的臂膀,走至一邊與嘉元公主悄語起來,嘉元公主的眼睛越過侄兒的肩膀狠狠地瞪視著同樣睥睨她的二皇子妃,與這侄子討價還價后,她接受了暫退一步的做法,今日暫不提封后之事。

明禎帝把這幾人的行為都看在眼里,胸口涌起的不再單單是怒火,還是悲哀,這幾人眼里還有禮義廉恥的綱常嗎?把所有的利益都算得清清楚楚,與禽獸何異?

阮妃只一味地抱緊兒子,連臉上的血跡也不敢擦,她怕自己若有異動,兒子就不保。

大臣陸陸續續地被劍指著進來,看到謀反的這一幕,他們都瞪大了眼睛,只是沒有人敢公然站出來反對,這讓明禎帝一陣的失望,他養的都只是一群廢物。

黑臉右相只是愣了一會兒后,即第一個站出來承認了二皇子拓跋圭的篡位之舉,跪下稱臣。

明禎帝看著這丑陋的一幕,嘴唇抿得緊緊的。

開陽城的街道到處都是士兵,楊朵朵坐著的馬車并未駛向她原本所住的楊府或者是魯王府,而是徑直往睿王府而去。

那個女人正在生產,她不懷好意地看了眼灰朦朦的天空,手中的拳頭握得咯咯響,低頭看到自己隆起的腹部,她的恨意就更深了一分。

若不是她,她就會是五表哥的妻子……

若不是她,她就不會嫁給拓跋淵那個討厭鬼……

若不是她,她就不會學那下賤的女人那般與人茍合懷上見不得光的奸生子……

這一切的一切,她都把把有的源頭指向李凰熙,是她破壞了她的幸福。

馬車終于在睿王府停下,她在侍女的攙扶著下了馬車,抬頭看了看牌匾上面的幾個金色大字,她的嘴角掛著淬滿毒液的冷笑,朝身后的人道:“給我砸開這道門?!?

昔日她死活不肯讓她過門,今天她就非要踏入這座王府不可,看誰能攔得住她?

她身后保護她的士兵聽到命令愣了愣,這可是睿王府,面面相覷,直到她不客氣地再次下令,他們才依令行動起來。

很快,睿王府所有的守衛力量就與楊朵朵的人纏斗起來,雙方勢均力敵,楊朵朵借這個空隙踏進了睿王府,她走在這座新建沒多久的府邸里,這里的建筑很新很漂亮,而五表哥與那南齊賤女人就在這兒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日子,她心里的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此時的李凰熙在又一輪的陣痛中尖叫出聲,這個孩子懷時穩婆一直說胎位沒問題,現在直到生了,她們才說發現胎位不正,并且由于嬰兒的轉動,臍帶很不幸地繞到了嬰兒的脖子上,居然造成了難產。

“這可如何是好?”穩婆也跟著急起來,這可是只能保一個的死局啊,王爺現在又不在這兒。

夏荷一面給李凰熙擦汗,一面急著催促她們快點把小主子接生出來。

就在這時候,外頭的侍女急沖進來,“王妃,不好了,有人擅闖府里……”

正死死地抓著夏荷手臂的李凰熙聽聞,那本來柔弱的氣息瞬間變得強勢起來,掙扎起身,“是誰?”

話音剛落,又有一名侍女闖進來,“王妃,魯王府的楊側妃氣勢讻讻地往這兒來……”

李凰熙早就知道嘉元公主母女不會是安份的人,只是拓跋晏一再地向明禎帝進言都被他駁回,所以才會失了打擊他們的先機,現在倒好,她們攻進了開陽城。

她的手死死地扣住夏荷打顫的手,兩眼緊盯著她道:“你且出去找阿三,把府里的所有的暗衛集合起來,死命守住這院子,直到公子回來,聽到了沒有?”

夏荷嚇得直打顫,但在公主強勢的雙眼下,漸漸穩定了情緒,忙點了點頭,咬了咬唇按李凰熙的命令去做。

李凰熙朝那群停下來有些不知所措的穩婆怒吼一句,“給我接生,聽好,我一定要母子均安,我不管你們用什么法子……都要將我的孩子平安地帶到這個世上……啊……”陣痛襲來,她又咬牙尖叫。

穩婆們哪曾見過有產婦如此強勢的,不過看到她現在還能有力氣指揮,心中佩服之下也跟著安定下來。

其中一名穩婆小心翼翼地道:“王妃,老奴看這情形不太妥,弄不好怕連王妃的性命也保不住……”在她看過來銳利的目光中,她硬著頭發把話說完,“老奴剛問了神醫,他說有一方法能讓王妃生下小主子,但是……”最后她又吞吞吐吐起來,想到那白頭神醫神情嚴肅地說出方法,她為那么多人接生,自然知道這方法傷身體,所以一直沒與李凰熙提。

李凰熙的額頭又冒汗了,在這暮春時節竟是汗濕浹背,那痛楚似要把她分成兩瓣,只是她的意志一向堅定,在痛呼幾次后,她定定地看著她道:“講。”

“是?!狈€婆忙應聲,“只是這法子對產婦的傷害太大,如果用了只怕……只怕今后……王妃可能將不能再生育子嗣……”沒有哪個女人愿意冒這個風險的,畢竟誰也不能保證一胎得男。

其余的穩婆也跟著停下手來,她們都在等李凰熙的決定,畢竟她這一胎兇險了。

李凰熙愣了愣,眸中光芒閃爍了一下,隨后她堅定道:“照這法子做,我要母子均安?!?

她不能死,她的孩子也不能再失去。

至于往后能否再有子嗣,她并不強求,在她失去過一個孩子之后,她就怎么也做不出放棄自己孩子這冷血的決定。

穩婆們得了她肯定的答覆,立刻就動起手來。

“啊……”

尖叫聲似要直沖云霄,楊朵朵的腳步一頓,李凰熙正在給她的五表哥生孩子,這念頭一起,想要殺死他們母子的意愿比什么都強烈,甚至皇宮里那一場篡位戰她絲毫不在乎,也不會放在心上。

正要再往前一步,突然一把長劍向她而來,她嚇得立即屏住呼息,好在母親給她安排的侍衛得力,在他把她推向侍女的時候,剛好把那一劍隔開。

以阿三為首的暗衛傾巢而出,把這院子守得水泄不通。

楊朵朵見到久攻不下,心里不禁開始著急,里面的李凰熙呼痛聲越來越刺耳,這證明了她正在生產最關鍵的時候。

她頻頻抬頭張望,嘴里罵道:“一群廢物,還不快給我拿下?”

只是僅僅只過了一刻鐘,她的侍衛全數被滅了,她的眼睛瞬間睜大,偏在這時候,屋子里響起一陣嬰兒的哭聲。

她生了。

楊朵朵的膝蓋一軟,她怎么就能生下孩子呢?緩過一口氣的她起身打算沖進去,“李凰熙,我詛咒你這個賤人,你聽到沒有?我饒不過你,我過得不好,你也別想過得好,你聽到沒有……”

她瘋狂地用手指甲將攔著她的暗衛都抓傷了,對方一氣惱,不顧她是孕婦的身份,兼之她罵得難聽,一把將她推倒在地。

侍女來不及扶她,楊朵朵想要爬起來,一柄劍指著她的喉嚨,她怔愣在原地。

她的侍女尖叫出聲,指著她的小腿處的腥紅血跡,“血……血……”

楊朵朵沒感覺到疼痛,低頭看到自己的裙擺已經染上了鮮血,這時候才感覺到下身有汩汩的鮮血似乎從隱秘處流出來,她的孩子似乎要流產了……

她只是木木地看著,似沒有感覺的玩偶,奇異地,她居然感覺到松了一口氣,這不討喜的孩子終于見鬼地消失了。

漸漸的,嬰兒的啼哭聲又起,終把她的神志震回來了,她笑得扭曲瘋狂的大罵,“李凰熙,你這個賤人,你害得我流產,還我的孩子來……”

那造成她流產的侍衛一時間愣在那兒,任由她撕抓。

產房里的李凰熙把孩子抱在懷里,眼里一片慈愛,聽到楊朵朵的叫囂,她冷冷一笑,轉頭看向臉泛笑意的夏荷,“哦,那人請求開門讓他進府?”

“沒錯?!毕暮傻溃瑮疃涠鋷淼娜耸遣簧?,但都不敵府里的守衛,現在局面已經得到了控制。

李凰熙伸手輕撫孩子柔軟的胎毛,然后在上面輕輕一吻,嘴角冷冷一撇,“讓他進來?!?

夏荷得令,福了福,立即轉身出去。

外面的楊朵朵依久在耍潑,可是無論如何她都沖破不了暗衛的封鎖線,她的臉色漸漸著急起來。

突然,她的手被人緊緊抓住,“放手……”

猛然,她感覺到身邊的氣息很陰沉冰冷,猛然一回頭,“是你。”

拓跋淵笑得扭曲地看著她,目光下移看到她的下擺裙子上的鮮血,鼻子輕哼出聲,湊近她咬牙道:“這個孽種沒了?”

“不要你管?!彼龔娪驳馈?

“我是你男人,怎么叫不要我管?楊朵朵,你他娘的還有良心嗎?把我給坑了就算了,還給我戴綠帽,我告訴你,你的奸夫玩完了……”拓跋淵笑得更是凄厲陰深,“還有你那個娘……”

楊朵朵的瞳孔張大,她娘與拓跋圭都失敗了?這不可能,她直覺上就予以否認,她娘怎么可能會玩完呢?“你騙我……”她指控。

拓跋淵拖著她的手往府外走,“我何必騙你,楊朵朵,現在來算算我們的賬……”

他的行為動作沒有絲毫的溫柔可言,為了這個女人他失去的太多,她居然還敢懷別的男人的種,非但如此,想到她暗中給他下殺手,他又更恨她幾分。

他的力氣加重,楊朵朵苦不堪言,這會兒她流產的癥狀嚴重了,肚子一墜一墜地疼,那血水似不要錢般地流淌,在地面上拖出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拓跋淵,我的肚子很痛,你松開我,聽到沒有……”

拓跋淵似沒有聽到她的呼痛聲,連頭也沒回,下意識步子更加快了一些,楊朵朵跟不上,雙腿沒有力氣行走,只能被他拖著前行。

府里的下人看到這一幕都嚇得說不出話來,那楊朵朵現在一身狼狽,頭發蓬亂幾乎遮去她半邊顏面,幾乎沒人能認出她曾是開陽最富盛名的貴女。

她的肚子越來越痛,她的呼痛越來越尖利,突然,一個已經成型的男嬰就那樣從母體內掉出來,烏黑烏黑的膚色,長長的肚臍帶拖著它,看起來相當可怖。

“啊……”

楊朵朵何嘗見過如此血腥的一幕,她尖叫著,用雙腿去蹭,不敢相信這玩意兒是從自己體內掉出來的。

一路上看到的侍女都嚇得掩面不敢再瞧,真真可怕。

拓跋淵快意地回頭看了一眼,冷笑地罵道:“賤貨,果然這賤種就是沒命來到這世上……”

那個早產數月的男嬰本來氣息就弱,再經由無情的拖拽,很快就沒了氣息,連帶著楊朵朵凄利的尖叫聲也越來越弱,暮春時節的一口春風似想要把那股腥氣都吹走。

皇宮里面的局勢在沒過幾個時辰又一面倒,拓跋晏帶著人昂著闊步地走進金鑾殿,他的身后跟著完顏父子,士兵也迅速行動,將一干亂臣賊子都緊緊地包圍著。

正要坐上龍椅受群臣恭賀的拓跋圭看到這里,頓時目眥欲裂,“拓跋晏!”

拓跋晏冷冰冰地注視著這二哥,“二哥,你欲當那亂臣賊子篡奪父皇的皇位,那也要問問我手中的劍允不允許?”他刻意握緊了劍把,氣息全開。

明禎帝看到最愛的兒子出現了,心里一陣大喜,之前被拓跋圭壓制得話都不能多說幾句,這會兒看到拓跋晏那一方占了上風,他頓時就挺直背脊,“阿晏,你來得真及時,朕現在就下旨,把這一群犯上做亂的人全關押下牢?!?

拓跋圭轉頭狠狠地注視著他的父親,他一向偏心,此時他笑得嘲諷道:“成者王候敗者賊,我認了……”

“啪”的一聲,明禎帝狠狠地甩了這個不肖子一個耳光,只見他的衣袖一振,把兒子從龍椅前踢到地上去,自己站在龍椅前,“朕沒有你這樣的‘好’兒子,拓跋圭,朕要剝奪你的一切……”

二皇子妃的眼睛睜大了,她以為這次謀反是勝券在握,哪曾想還會有變故?所以她當時只讓娘家大哥準備了能牽制拓跋圭的藥物,其他的竟沒有過多的部署。現在看到局勢扭轉了,她急忙下跪,“皇上,臣媳是冤枉的,都是他的錯,是他拿臣媳的孩子來要脅臣媳,臣媳不想這樣的……嗚嗚……”當庭哭泣起來。

拓跋圭恨恨地看著妻子的舉動,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的道理。

嘉元公主對于這一場突然調轉的變故似一點也不上心一般,她面無表情地看著兄長處理背叛他的人,一時半會兒他還沒顧忌到她,所以這會兒她還能光明正大的多看他幾眼。

她慢慢地向兄長走過去,嘴上卻似愜意地問著拓跋晏,“阿晏,告訴你的姑姑,到底你是如何拆穿我的陰謀的?姑姑雖不是那自負甚高的人,但也一向不覺得自己是傻瓜笨蛋。”她斜睨他而笑的那一眼,瞬間風華絕代,把場中大部分男人迷得忘記了現在發生什么事。

拓跋晏仍舊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兒看著他的姑姑唱作俱佳,既然她想死個明白,那他成全她,他朝黥面楊浦行了一禮,“此事還是多謝姑父深明大義,沒有包庇至親,不然怕是也來不及調兵,父皇,姑父應當記此一功。”

明禎帝沒想到楊浦居然出賣了嘉元公主,想到自己的臣子也不全是那狼心狗肺之人,臉上不禁笑道:“睿王所言在理,楊浦,你要什么,只要朕能滿足的都會答應你?!?

楊浦的倒戈行為出乎所有人預料,有人嘆息當日如果想到楊浦還有翻身的機會,就絕不會在他被貶為庶民刺面的時候給他難堪了,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嘉元公主這回全身都打冷顫,沒想到她居然是敗在自己人手里,頓時她看向楊浦的目光淬滿了毒液,“你,好。”簡單二字道出了她心中的不忿與不甘。

明禎帝的眉頭緊皺,時至今天,他的妹妹仍然執迷不悟,他正要開口斥責。

楊浦卻在這時候拱手道:“皇上,草民沒別的所求,只求皇上廢除嘉元的封號,然后讓她與草民當一對平凡夫妻?!?

不要高官厚祿,只要回自己的妻子,眾人不知道是要贊揚他夫妻情深,還是說他傻好了。嘉元公主涉及到這次叛亂,必定不會有好下場,再要回這樣的妻子還有什么益處?

明禎帝也是大吃一驚,不過轉念一想他也算是對嘉元一片情深,要他下旨誅殺嘉元,他終究狠不下這個心,也好,成全了楊浦也算了了一樁心事,也對得起母親在天之靈。

嘉元公主卻是半分喜意也沒有,她沒有再看任何人,而是緊緊地看著明禎帝臉上的變化,隨后悲哀地發現他還是要將她往外推,推給她不愛的男人,頓時,滿腔的失落與恨意涌上來,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她的眼里含淚,直直上前走到了明禎帝的面前,“嘉元知錯了,這次是我不對,不該聽信阿圭的話做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皇兄,你不要記恨嘉元,好不好?”

她定定地站在他的面前,似那風一吹就能翻飛的荷葉,瞬間斂去多少見不得人的骯臟。

明禎帝不知她葫蘆里賣的是什么藥,只當她真的悔改了,嘆息一聲,“你總算明白自個兒的錯了,嘉元,朕也望你日后真的要悔改才行……”

嘉元公主嗚嗚地哭出聲,在明禎帝往前靠近她要安慰之時,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出匕首刺向明禎帝。

“父皇……”拓跋晏察覺不對,急忙上前要救明禎帝。

兩人靠得太近了,明禎帝一時錯愕沒能第一時間有反應,嘉元公主手中的匕首刺進了他的右胸處,他滿眼驚愕,他千般萬般惟護的妹妹要殺他,頓時眼里又涌上了滔天怒火,“你……”

嘉元公主一把抱住明禎帝倒下來的身體,潔白瑩潤的手在他的臉上輕輕一撫,“皇兄,我們到另一個國度去好不好?在那兒,你我不再是兄妹,你以前贊過我長相過人,十分美麗……”她臉上又現出嬌羞一笑,“到那時我給你做妻子好不好?”

她現在完全陷入了自己癔想出來的世界,那臉上的笑意明亮而動人,沒有了平時的陰深寒冷。

群臣已經是驚呆了,沒人想到嘉元公主居然想著皇上,自己的親兄長,他們的臉色如吃了一只蒼蠅般惡心,這兩人是兄妹,是永遠不能在一起的一對。

她終于說出了藏在心底的話,這時候她的手指很是留戀地在他臉上輕輕一撫,感覺到拓跋晏向她靠近,她朝他挑釁一笑,迅速拔下頭頂上的簮子指著自己的喉嚨,“白妃,你別過來,我不許你再碰到皇兄一根手指,你這個早就該死的賤人,今天我也跟著皇兄赴黃泉,那兒沒你的位置……”隨后她勝利般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斗不過我的,你以為皇兄真的愛你,哈哈……”

正兀自痛苦的明禎帝臉上突然一熱,眼前一片腥紅,鼻端甚至能聞到鮮血的腥味兒,嘴唇能碰到那濕熱的溫度,血,這個字出現在他的腦海,他朝妹妹看去,嘉元公主正笑得甜蜜地倒向他,脖子處鮮血橫飛,讓人看了既覺得凄美又恐怖。

拓跋晏伸向阻止她的手愣在半空中,他與她斗了這么久,從沒想過他這位傲氣十足的姑姑會選擇自盡,她死不為陰謀詭計被識破,只為那如鏡中花水中月的情之一字。

楊浦發出如野獸的嗷嗷聲,他沖上去抱住嘉元公主的身體,“為什么?為什么你就是不接受我……”

“放開我……我……恨……你……”恨了一輩子,嘉元公主兩手推拒著,艱難地轉頭向皇兄的方向。

拓跋晏沒再看她,上前查看父親的傷口,似乎還有救,他忙讓人宣御醫覲見,同時派人把白頭神醫請來,期間他還小聲吩咐,“問問王妃生產完了沒有?若神醫要助王妃生產,暫時就不要讓他進宮。”

那人點點頭應“是”,很快就轉身出去。

嘉元公主看到皇兄被人抬走,她絕望地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留住兒時的記憶,最后那手漸漸無力垂下,雙眼的光芒也漸漸消失殆凈,最后雙眼一閉頭一歪,結束了自己可笑可悲可嘆可恨的一生。

楊浦抱緊她的尸體,他這一生追在她身后,她卻追在她皇兄的身后,糾結來糾結去,他最終也沒有得到她,但他仍舍不得放下她,哪怕只是尸體?

他低頭在她仍紅潤的唇上輕輕一吻,“嘉元,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不會放過你的?!彼?,她注定生生世世都要與他糾纏在一塊。

最后,沒人知道楊浦抱著嘉元公主的尸體到哪兒去了,至于他們的女兒楊朵朵雖流產了,但仍撿回一條命,受到太大的刺激,最后終日恍恍惚惚,連人也認不得,只要逢人,她就甜甜地喚“五表哥”,一副天真浪漫的樣子。

拓跋淵一看到她這樣就會下死勁地折磨她,恨得臉上的青筋也凸了出來,可她不管是哭著還是笑著,都能挽著他抱著他喚“五表哥”,這讓他愛恨交織卻又拿她莫可奈何。

他想撇下她,卻又在最后關頭把瘋傻的她帶回去。

明禎帝撿回了一條命,那天在嘉元公主刺過來的時候,他最終下意識的身體偏了偏,那匕首稍稍偏離了心臟部位,只是這一次讓他元氣大傷,身體大不如前,瞬間老了許多。

二皇子夫婦都沒能逃過懲罰,一同被賜予毒酒一杯。

拓跋淵好在最后迷途知返向拓跋晏告密,逃過了死罪,但也沒能受到明禎帝的待見,對于他是嘉元公主女婿的身份更覺得膈應,最后讓他帶瘋癲的楊朵朵回到那個縣城去,還下旨即使他死了,他也不許到開陽來奔喪,等于不再認他這個兒子。

朝中更是鮮血彌漫,明禎帝對于那天背叛他信任的朝臣都做出了處理,黑臉右相更是抄家滅族,幾個相關的大臣也難逃一死,有土地的大貴族們也被清查,一時間人人自危。

硝煙彌漫過后,盛夏來臨,明禎帝方才想起他尚有一事沒問兒子,“對了,你妻子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他這個當了人家數月的祖父一直不知道新添的孫輩是男還是女,論起來是有夠失職的,明禎帝此時覺得十分的汗顏,故問拓跋晏的語氣都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拓跋晏正在給他試藥溫,聽到父親問及自己的寶貝孩子,看了他一眼,“我還以為父皇已經忘記了呢。”

他的話里沒有譏誚的意思,但聽在明禎帝的耳里卻是有幾分刺耳,臉色不禁沉了下來,他現在身體不適,脾氣也壞了許多,隨即瞪視了兒子一眼。

拓跋晏卻當沒看到,將藥碗遞給父親,“父皇,藥剛好可以喝了。”看到明禎帝皺著眉頭接過他手中的藥碗,看也沒看一眼,仰著脖子就喝,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微微一動的,至少父皇并沒有因為二皇子的事情就對所有的孩子都失望不信任。

明禎帝把空碗放下,藥還是要喝的,他現在還不想死。

“是個漂亮的女兒?!蓖匕详贪芽胀脒f給了身后的內侍,想到女兒乖巧漂亮粉嘟嘟的樣子,他的臉上不禁掛著一抹溫暖的笑容。

明禎帝一聽,眉頭就是一皺,居然是個女孩,難怪沒有人向他報備,以兒子現在的年齡生女兒并非是好事,“你們打算什么時候再生下一胎?”

拓跋晏臉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很明顯父親對他的女兒不感興趣,這讓越來越疼愛女兒的他非但不適應,心里也有幾分不爽,“凰熙的身體還沒養好,孩子的事情不可操之過急?!?

明禎帝看到兒子不豫的臉色,心下也知道自己這樣太過于不近人情,臉上的神色緩了緩,“朕不過是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兒女成雙,才會這樣著急的,就怕我等不到這一天?!?

“父皇安心休養,身體會有恢復的一天的。”拓跋晏道,白頭神醫私下里也跟他提過,說是明禎帝的身體狀況不樂觀,刺雖的雖不是心臟,但離之甚近造成失血過多,要恢復成以往健康的樣子怕是不可能了。

明禎帝喝了藥眼睛一閉,似乎沒有什么精神,拓跋晏看他要睡,將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正要行禮退下,卻聽到他的父親道:“阿晏,你會讓朕抱上孫子的,對吧?現在朕也只有你這么一個兒子了?!彼茢巢贿^睡意的侵襲,最后咕噥一句,“下次把朕的孫女抱進來給朕瞧……瞧……”

拓跋晏只是握了握他的手,隨后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

南齊皇宮,李盛基的病情在天氣轉熱時越發的嚴重,現在更是連床都不能下了,正所謂久病床前無孝子,那太子李芫表明上擺出一副侍疾的樣子,實際上每正只是循例來看一眼就走了。

即使這樣便罷了,李盛基有多名女兒,壽康公主更是想親自侍疾,太子卻說,公主年幼怕會過了病氣,連她也不許靠近李盛基的床前,其他想撈好處的已出嫁的公主們更是只能打退堂鼓。

這日夜里,李盛基口渴想要水喝,只是虛弱地喊了好一會兒也沒見到宮侍上前,他的臉色越發難看,他還沒死,這群宮人就開始造反了。

“來人……”他掙扎著起身。

突然,一碗清水出現在他的面前,他想接過,哪知這碗清水卻在他伸手靠近的時候,那捧碗的玉手就是一松,隨后在他觸手可及處掉到了地上,“咣啷”一聲,碎成幾大塊。

“你……”他氣憤地想要破口大罵,“朕還是……皇上……”只是當他看清那站在他面前的人影時,他顫抖著手指,喉結嚅動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

那名女子一身的青綠色華麗宮裝,頭上梳著繁復的發髻,插著一朵巧奪天工的翠玉牡丹花,幾枝金鈿子點綴,看年紀不過二十三四左右,很是艷麗。

只可惜這些落在李盛基的眼里只留下驚悚二字,“你……是人……還是鬼……”

那名女子大笑出聲,儼然是那天府里靜王在岳將軍府私會的女子,她靠近李盛基,紅唇輕啟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

隨后,李盛基的眼睛睜大,他的眼里有著不可置信,可是那名女子卻不放過他,糾結在他耳邊道:“別太驚喜,這是你欠我的……我忘了跟你說,給你下藥讓你的身體變成這樣的人是我……還有你的好兒子……”

“你……會有報……應……”李盛基因為憤怒,臉色漲得很紅很紅,他做勢要去掐她的脖子,身全彈跳起來。

哪知那名女子卻是往后一退,讓拼盡全身力氣的他撲了個空,身體更是向前栽倒,他在地上爬動著,想要掙扎起身。

一只精美的繡花鞋踩上他的背,阻止了他的舉動。

“想起來?你倒是想得美,我曾經有多痛苦,我就讓你嘗嘗這滋味……”

哈哈大笑聲響起,李盛基滿身狼狽,身為帝王他已經很多年沒受過這樣的屈辱,更何況這屈辱來自這個女人?一口血噴灑出來,他睜著一雙不甘不屈憤慨的眼神看著她,“老、天、會、收、你、的……”這回他說得極慢極重。

那名女子卻是笑容一收,蹲下身子看著他年老的面容,“報應?你以為我怕嗎?要報也會先報在你最愛的那雙兒女身上,他們才是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而你只是一個偏心是非不分的老鬼,你憑什么活著?啊?”

她的面容因為怨恨,也因為當年事而扭曲起來,她一把拉開自己的衣襟,毫不害羞地把那粉色肚兜褪下,只見她的胸口處有一條丑陋的長長的疤痕盤桓在那粉白的肌膚上,顯得是那樣的獰錚與難看。

“看到沒有?這都是拜你與你的好女兒所賜,可是老天有眼,他不收我的命,他讓我從地獄里面回來找你們算賬,老不死的死東西,你看,你看……”

李盛基的眼睛逐漸朦朧,他看到女子臉上的扭曲恨意,臉上非但沒有內疚,反而也涌上了無邊的恨意,“我的女……兒……凰……熙會回來……給我……報仇的……你這個……孽……”

“你給我死……”

女子的腳踩上李盛基的臉,女子使勁全力地踩著他的臉,“去死,去死……”

慢慢地,李盛基掙扎的力道變弱了,最后更是無聲無息地一臉傷痕地躺在地上。

他的一生窩囊過,也風光過,只是他沒想到當他告別這個世界時是用這樣一種屈辱的方式,還是死在這樣一個女人的手里。

女子看他已經透不過氣來,這會兒她清醒了些許,顫著手輕輕地往他的鼻下而去,果然,他已經死透了……

她開始是低低地笑出聲,隨后又是大笑,那笑聲在雕梁畫棟的帝王寢宮里回蕩……

等她的笑聲停止下來時她已是淚流滿面,只是那滿是淚霧的眼睛淬滿更多的毒,她張唇咬了咬紅紅的指甲,嘴角冷冷一笑,“李凰熙,我等著。”

南齊的這場變動,李凰熙收到消息的時候已是八月秋風起了,她難以置信地看著豐公子,最后仍不死心地問:“皇上真的駕崩了?你沒騙我?”

豐公子一臉難過地道:“這是國喪,公主,草民沒有這么大的本事捏造?!?

李凰熙這回不得不相信,她的父親是真的死了,雖然他一生也沒做過什么豐功偉績的事情,行事也以糊涂居多,但這個沒有本事的男人終歸是她的生身父親,她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干澀的眼里流出淚水來。

好半晌后,她才一把抓住那椅子把首穩住身體,睜開眼睛時,她已經把痛苦都深埋心底,“怎么駕崩的?”

豐公子不敢瞞,道:“據草民打聽來的消息說,皇上之前一直大病不起,這本是事實,不過宮里一直沒流言說病情會致命。”頓了頓,“朝廷上給出的結論卻是皇上突然病情加重,暴病而亡。”

暴病而亡?

多熟悉的字眼,李凰熙不禁想要冷冷一笑,在史書里,怕是用這四字概況死亡原因的怕是兩只手都數不過來。就連她那厲害的皇祖母死因也是用這四個字,這里面能有多少文章,她會不清楚?

她的父皇之死必定不簡單。

拓跋晏進來的時候看到她兩眼茫然地看著窗外,他走近她,將手上的披風給她披好,“屋子有些冷,怎么不喚人進來添炭盤?”

李凰熙回頭看他英俊的面容,年過三十的他更添了幾許成熟的魅力,正是一個男人最好的時光,可是此時她的眼里梁滿的哀凄,“阿晏,我的父皇死了,他死了……”

拓跋晏不忍看她難過傷心的面容,伸出手將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凰熙,你還有我,有我們的寶兒……”他只能呢喃地安慰妻子的傷心痛苦。

“阿晏,你知道嗎?偏在這個時候,我的弟弟卻宣布要迎岳將軍的小女兒進宮為正妃,初登大統卻封岳氏為皇后,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她依然用著那飄忽的聲音說著話。

拓跋晏更緊地抱著她,他的身體開始瑟瑟發抖,他們才過了一段幸福沒有憂慮的時光,他們的女兒才剛剛四個月大,還只是個會流口水一笑無牙的小孩子……他的心越發沉重,似要跌至那谷底。

李凰熙似乎也沒有指望他說些什么,她的頭依然伏在他的胸膛上,“阿晏,你知道嗎?豐公子告訴我,芫弟重用靜王,貶理王,任用他的策略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他這是倒行逆施,大齊會斷送在他的手里……”

拓跋晏似乎不想再聽下去了,他松開懷抱,顧左右而言他,“凰熙,寶兒怕是要睡醒了,我去看看她……”她接下來的話,他必定不會想聽,能避得一時就暫避一時吧。

他環著李凰熙的手就是一松,隨后轉身即離開,就在他的手要掀起那簾子時,她的聲音在他身后幽幽地想,“阿晏,你知道我要說的是什么……”

他的步子頓了頓,沒有回頭,簾子在他身后又飄回原位。

他站在廊下眺望著遠方的景致,手卻在背后握得很緊,兩人在一起這么多年,她在想什么,他雖不敢說能知道全部,但起碼算個八九不離十卻是有的。

一聲長長地嘆息從他的喉嚨里發出。

李凰熙開始夜里失眠,每每都會喊著“父皇”二字從夢中驚醒,然后全身都出冷汗,拓跋晏一被她吵醒就會緊緊地抱著她,“凰熙?”好在她這幾天情緒不太穩定,女兒交給乳娘去帶。

她全身打冷顫地縮進他的懷里,“阿晏,我夢到了父皇全身是身地向我走來,他的死狀很可怖,他……”她兩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他要我為他報仇,他說他死得很慘……”

拓跋晏在她的頭頂上輕輕地安撫地吻著,手卻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打著,“一凰熙,你這是被那暴病而亡四個字嚇著了……”

“不不不”她連連否定,抬眼定定地看著他,“阿晏,我的父皇不是自然死亡的,他是被人陰謀殺害的,一定!”

哪怕夜里一直睡不安寧,白天,她都會把女兒緊緊地抱在懷里,離開她一會兒都不行,她的眼睛一直都粘在她的身上,低頭一遍又一遍地吻著她白里透紅的粉嫩肌膚。

小平安趴在她的身邊,本來有些調皮的男娃兒因跟在她身邊的時日很多,知道她的情緒低落,故而一直不吵不鬧安靜地陪著她。

在她有時候發呆忘了吃飯喝水的時候,他都會拉扯著她的衣服,脆生生地喚道:“干娘!”

李凰熙每每回過神來的時候都會輕輕地摸一摸他的頭頂,朝他微微一笑。

夏荷躲在暗處看著自家主子黯然神傷的樣子,私下里不知抹了多少淚水,李盛基駕崩一事她早已知道,當時還大大的吃了一驚,畢竟李盛基正值壯年啊。

皇宮里的地上滿是落葉,即使宮人已經很勤快地打掃也難以避免,明禎帝的身體時好時壞,拓跋晏有時進宮代他處理一些政務,他也借上回嘉元公主與拓跋圭聯合謀反的事件大力打擊大貴族們,那加強中央集權的措施一條接一條,令到不少大貴族們叫苦連天。

“左相昨兒向朕匯報了一下國內的情況,阿晏,你是不是操之過急了?”明禎帝朝兒子問道。

拓跋晏的眼底有著一圈黑眼圈,這段時日不但李凰熙迅速消瘦,他也不遑多讓,他怕時間不夠,所以未免行事過急,現在聽到父親問及,方知自己到底失了一個度,這回他答道:“父皇,兒臣知道自己哪兒做錯了,下次不會再犯?!?

明禎帝對于這個兒子一向是滿意的,看到他憔悴的面容,他不禁道:“南齊那邊發生的事情,你聽說了嗎?”

“聽說了,泰安帝故去了,年輕的康順帝登基?!?

明禎帝的眼睛卻放出光采來,他笑道:“這是上天給我大魏最好的時機,那位小皇帝怕是連皇位都做不牢靠吧,阿晏,你可不能心軟,這是吞并南齊最好的時機,朕已讓完顏左相等人開始商討戰策……”

拓跋晏沒有打斷他的興奮,而是面無表情地傾聽著他的父親的宏大理想。

明禎帝很快就發現了兒子的安靜,看了看他,心底嘆息一聲,這孩子過于重情未必是好事,最近他是對這方面越來越不滿,只不過還是舍不了狠狠地罵醒他,故而轉移了話題,“朕看寶兒都好幾個月了,你與兒媳婦打算什么時候再生下一胎?”

拓跋晏有點反感,凰熙正值喪父之痛,現在說生孩子未免太不近人情,“父皇,兒臣以為現在當以國事為重,至于生育子嗣一事不妨擱置,等以后再談……”

明禎帝似早料到他會這樣推脫,他的面容漸漸不悅,語氣未免一重,“阿晏,你還要騙我這老父親到何時?”

“父皇,您這話時什么意思?”

“阿晏,兒媳婦是不是往后都不能生了?”明禎帝緊緊地盯著兒子道,他的話雖輕,但卻不容別人拒絕回答。

“沒的事,您又聽何人亂嚼舌根子?”拓跋晏不悅地瞇眼道。

明禎帝的神色陰沉下來,他的腮幫子有些鼓,說明他正在動怒,“阿晏,你還要騙朕?你那媳婦在生寶兒時落了病根,往后都不會再有子嗣,現在朕念她喪父之痛就不給你們找不痛快,但你須答應朕明年一開春就再立側妃,務必要生出兒子來,膝下僅有一女終歸不成事。”

拓跋晏對他的提議相當的反感,他可不許任何人底毀自己的女兒,哪怕是自己的父親?遂他的聲音一重,“父皇,寶兒是我的女兒,成不成事,兒子心中有數,再說兒子不能在這時候找別的女人生孩子,這樣是對凰熙母女最大的傷害……”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你不知道嗎?”明禎帝怒吼了一句,“朕對你寄予了厚望,難道你要讓朕將來死不瞑目?”

“父皇龍全康健,離死還遠呢……”

小小的一方天地里,父子二人終產生了口角,拓跋晏平日是比較能忍,只是現在一切比他設想的來得更快,導致他的情緒也跟著敗壞。父親的提議在這個時候聽聞,怎么聽都令人難以產生好心情。

這是第一次,父子二人不歡而散。

拓跋晏在出來的時候,遇到了那蒙著面紗的阮妃,自從她的臉被嘉元公主劃傷后,她就一直以面紗示人。

他停下來打量著阮妃,直看到對方心里發毛,“睿王爺,你有事要與本宮說嗎?”

拓跋晏一整衣袖,牛頭不搭馬嘴道:“阮妃娘娘,有些事要適可而止才行。”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阮妃的身子卻是一軟,好在身后的侍女反應快,急忙扶住她,“娘娘?”

阮妃不答,心里已是打起鼓來,他知道她心不軌了?是不是這樣?咬了咬指甲,她往明禎帝所在的地方走去。

“愛妃這是怎么了?”明禎帝看到她的臉色發白,一把拉著她坐在身邊關懷道。

阮妃破相后非但沒有讓她失寵,反倒是越來越受到明禎帝的喜愛,那種偶爾流露出來的哀求柔軟太像白妃了,他時常能透過她看著那已死去的女子。

“皇上,臣妾該死,不該把睿王妃不能再生育之事向您稟報,臣妾只是想著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臣妾生了阿勇后也是再也懷不上,一時感慨才會如此……”

“阿晏為難你了?”明禎帝皺眉道。

阮妃似沒有看到他的表情,反而更加感同身受道:“臣妾不怪他,他與睿王妃那般相愛,卻注定只能生一女,這樣的遺憾擱誰身上誰都會心情不好……”她勉強一笑,“皇上,您就網開一面,成全了他們夫妻二人的愛情,可好?”

明禎帝不是不懂愛的人,只是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男人是父親,他要為他的帝國打算,此時他的臉色極為難看,不禁想到兒子為了那南齊女人居然屢次對他陽春陰違,第一次對李凰熙產生了惡感,“他若想當太子,就必要生男嗣,這沒得談,不然,他沒資格坐上皇位。”

阮妃聽到皇帝如此鄭重其事地說,正在抹淚的動作一頓,眼睛往地面上一看,帕子下的嘴微微一翹。

深夜的睿王府,拓跋晏道:“皇上真這么說?”

“沒錯,公子?!卑敌l道,“這是宮里剛剛傳來的消息,皇上確說了公子若想要皇位必生男嗣的話。”

拓跋晏揮手示意他下去,背著雙手踱到窗前,看著外面的月輝灑落大地,必有男嗣嗎?

他不禁冷笑出聲,誰都不可以小看他的寶兒,就是父親也不能?那是他與凰熙最珍貴的女兒,無可代替。

也罷,他從來不留戀皇位。

阮妃真是操之過急,以為沒了二哥、三哥、四哥擋路,而他又僅生了一女,這就是她兒子最好的機會,越想他笑得越嘲諷。

等他推門出去,秋風已經吹得老高,帶著一股秋風的味道,他回到了寢室,果然妻子正輕輕地推著搖籃,里面的小女兒正在熟睡,才一個多時辰沒見,他竟對她們母女掛念得很。

看了女兒半晌,他朝妻子一笑,“讓乳娘帶她下去吧?!?

李凰熙猛然抬頭看他,看到他雙眼漆黑而明亮,她的眼里突然盈滿淚光,起身跑向他,兩手緊緊地抱著他,“阿晏……”

這一夜,夫妻二人似回到了往日的時光抵死纏綿,即便凌晨的時候他身上的紅蓮業火燃燒的時候,他仍沒有松開她,而她也瑟瑟發抖地迎合著他。

等到太陽升得老高,拓跋晏才起身梳洗一番,看了眼妻子平和的睡容,低頭在她的唇上深情一吻,“凰熙,自己一路小心?!鄙焓謸崦艘幌滤哪橗?,“寶兒就留在我身邊吧,她還小,經不起折騰……”

直到關門的聲音響起,男人的身影已經不在了,李凰熙睜開眼睛時,兩行清淚流了下來,她也舍不下丈夫孩子,只是歸國勢在必行,那里有她曾經深愛過執著過的東西,更有著她父親枉死的真相。

拓跋晏深呼吸一口氣,踱步到了外間的廳堂,看著那一身北魏普通男子裝束的男人,輕喚一聲,“懷恩?!?

不再做和尚打扮的懷恩回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拓跋晏越發成熟的身姿,“你真的愿意放她回去?”

“由得我說不嗎?”拓跋晏苦笑,她吃不好睡不好,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再說,這不是結束,我與她之間永遠也不會結束?!?

懷恩眉間輕鎖,他想轉動了一下手中的佛珠,手上一空后才知道那佛珠自打踏入北魏后怕太搶眼,已是收起沒戴許久。

拓跋晏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認識那么久,我也只放心你保護在她的身邊。至于往昔的恩怨,我也不是那斤斤計較的人?!贝藭r他的眸子一黯,他的身份就算當時他不說,遲早也會有人提的。

懷恩頗有幾分歉疚地點點頭,以前在南齊時還會有所懷疑,但他在北魏這些日子暗地里觀察,他待她是極好的。

李凰熙早已換下了王妃華麗的裝束,換上一身輕便的平民服裝,長長的頭發用布巾扎了起來,她要神鬼不覺地離開開陽,若是讓明禎帝察覺,她就走不掉了。

彎腰抱起仍兀自睡得安寧的女兒,她的臉頰輕輕地摩挲她嫩嫩的臉龐,最后在她的臉蛋上輕輕一吻,“別怪娘,寶兒,等娘安定后會回來找你的,等娘……”

最終還是要放下孩子,咬咬牙抬腳離開,她不敢回頭看一眼,不然她會舍不得離開。

孩子在她踏出房門的時候突然大哭出聲,她聽得心如刀絞,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夏荷抱起小主子在懷,眼里的淚水也不曾停歇,她提出過要隨李凰熙回南齊,公主卻留下她照顧小主子。

抱著小主子,她登上睿王府最高的樓上,望著遠方歸鄉的路,終是身在異鄉為異客,而小平安兩手卷著母親的衣服,干娘走了,他知道。

之后的日子,拓跋晏把自己關在府里,哪兒也沒去,這事瞞不了多久,他的父親就會知道。

自從知道南齊的皇帝死了,明禎帝就把李凰熙當成奇貨可居,所以對于睿王府的監察比往日加強了不少,決不能讓那個南齊女人逃回去,她是他制勝南齊的一個妙招。

只是十天后,他卻接到了睿王府有變的消息,這回他勃然大怒,不顧龍體欠安,親自到睿王府去找兒子。

“她人呢?”他向喝得醉醺醺的兒子嚴聲質問。

拓跋晏強打起精神歪歪扭扭地給父親問安,聽到父親的問話,他隨后眼眸黯然地道:“走了……”

明禎帝的神色極其難看,身體都站不穩的他在內侍的攙扶下,上前給了他最愛的兒子狠狠的一巴掌,直打得本就站不穩的拓跋晏跌倒在地,“你看看你自己,連個女人都看不住,朕怎么放心將大魏交到你的手上?阿晏,你太令朕失望了……”頓了一會兒,他又道:“你居然沒有第一時間攔住她,你讓朕說你什么好?”

拓跋晏沒有回答,他只是微掀眼簾看向他的帝王父親,伸手擦去嘴角的血液,不但他對他失望,他也同樣對他失望。

內心里知道他打的主意,遠不如他明確地告知,他一直把他的妻子當成南齊的人質,在戰場上必要時可以用來要脅南齊就范的一項工具。什么父子親情,在利益面前都是虛假的。

明禎帝不知道兒子的念頭,只是當即下令命人去追,無論如何要趕在她到底兩國邊界線時把人攔住。

皇帝的命令沒人敢違背,一時間,開陽的民眾看到幾撥人馬煙塵滾滾地出城,他們都在猜測是不是要開戰了?

另一方面,拓跋晏裝醉在府里麻痹明禎帝的耳目,私下里也派出人馬去擾亂明禎帝的部署,父子二人明里暗里斗起法來。

阮妃興幸不已,李凰熙逃回南齊,這對于她是莫大的好消息,明禎帝對愛子失望,才會真的將她的兒子放在眼里。

李凰熙一直都在趕路,出了開陽之時,她就與豐公子等人匯合了,然后卸下豐盛錢莊的旗號,打扮成普通商販的樣子趕路。

餐風露宿是常有之事,后方有追兵之事她早就知曉了,那是不可避免之事,只得加快速度。

停下休息的時候,她正捶捶那酸得不行的腿骨,突然有一個水袋遞到她面前,她抬頭一看,就看到懷恩那張俊臉,伸手接過仰頭就喝,這次與懷恩見面,他沉默了許多。

看到他轉身要走,她出聲喚他,“懷恩。”看到他的身體顫了顫,沒說話,她又道:“你知道的,我從來沒就那件事怪過你,事過境遷,你怎么還糊涂起來?”

“若不是我,也許就不會造成這樣的結局。”懷恩黯然地道,南齊事變的后果也是他當時一念之差造成的,為此他已沒臉再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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