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渾濁的老淚,從她深陷的眼窩里爬出來。
她躺在榻上,憶及昔年呼風喚雨的景況,不想今朝落得如此凄涼——
“生男無喜,生女無怒,獨不見衛子夫……霸天下!”
她輕輕哼唱,凄涼的聲音穿透了稀薄的月色,像黑夜中鬼魅泣號……
“皇后娘娘,有一事兒臣妾必與您攤呈開來,臣妾不愛背后使絆子,當然,對付您那些個彎彎繞繞的腸子,不使絆子臣妾活不過您呀!”她緩敘,再平靜道:“這江充……他是臣妾的人!臣妾思量著,是該告訴您啦。”
衛子夫像是突然被人揪著頭發狠扯,生生從榻上敖起身子,這么一愣坐起!她的面色極難看,眼皮耷拉著,幾乎要蓋住半旋兒杏目,果然是不經看啦,皇后老得成了這副模樣兒!
“你——你——”她抬手,惡狠狠地指著鉤弋夫人:“你不怕遭天打雷劈!本宮的據兒,到底何處妨害了你?!”
衛子夫喘著粗氣,方才還微微耷拉的眼皮兒猛地抬起,一雙眼睛里露著兇光,仿佛一瞬就要將眼前那女人生吞活剝了!
“本宮該想到——”她顫抖著聲音,似在自嘲,語氣卻分明那么悲涼:“若不是有人從中作梗,陛下與太子,怎會鬧至今日這地步?”便狠指鉤弋:“是你!原來都是你!你這禍害——”
鉤弋夫人不慌不忙,走至榻前,輕輕托了手出去,再緩緩遞過,碰了碰皇后蒼老的、攀滿年華痕跡的手,面上是溫溫軟軟的模樣,忽一瞬,便露了兇光,狠一掰扯,皇后便一聲嗷叫,再看鉤弋時,那女人眼睛里滲著慍怒,嘴角卻輕輕勾起——
“臣妾是禍害?皇后娘娘,您這么指摘臣妾,臣妾可真當不起!”她一頓,又道:“若不是皇后娘娘這個禍害——臣妾怎會落得如此境地!拜皇后娘娘所賜,臣妾打小兒家破人亡、顛沛流離,捱得是行乞討命的日子,臣妾不比娘娘——椒房殿養尊處優,若要有個事兒,打發狗腿子便成!該殺殺,該剮剮,不教您沾半絲兒血,是么?臣妾呢,有甚么可傍身的?不若娘娘勢大,臣妾若要活,只得自個兒親自動手!”
衛子夫瞪足了一雙驚恐的眼睛,繃著最后一絲勁兒,指手向她:“你——你到底是甚么人?”
鉤弋夫人冷一哼,略沉道:“皇后娘娘,您到底害苦了多少人家呀!怎么,臣妾這攀扯的一樁小案子,您都忘啦?臣妾提點提點您,那一年,陛下沉痛,因宮內丟了個人——臣妾的娘,便是在那一年死的,拜您所賜。”
衛子夫目光呆滯,似陷入了沉冗的往事中。
鉤弋夫人諷道:“娘娘虧心事做得多啦,一時怕想不起,臣妾再點一點,來助娘娘記事兒。——那年,宮里丟的那個人,陛下深寵,賜桂宮為居,愛之不能,封‘遠瑾’,其宮室瑾瑜不絕,宮人羨之。”她一嘆:“您——想起來了么?”
衛子夫的瞳仁驀地睜大:“是——是她——”
“可憐吶,后來那美貌無雙的奇女子,給沉了荷花塘子——陛下想必是念懷她的,就譬如阿沅翁主,她死啦,卻仍然教陛下朝朝暮暮地思念。陛下貪戀舊人,皇后娘娘,您在陛下眼里,卻連個‘舊人’也不是。”
遠外晦色天幕下,太子大軍長驅直入,與皇帝親軍鏖戰正酣。
她卻在這里講一個故事,一個多年前的故事。
聲色平波,橫無漣漪。
她的聲音是年輕的,透著一股子的鮮嫩——
“我本姓趙,蒙陛下圣寵,封‘婕妤’,初入宮時,宮人皆稱‘趙婕妤’,這‘鉤弋夫人’是個諢稱兒,我并不喜歡。臣妾姓趙,臣妾的生父自然也姓趙。父親年輕時,與漢宮有一段際緣,時年他當值羽林衛,為陛下隨扈親軍。他的表姐,也便是臣妾的母親,當時也在漢宮當差,做著最最壞的差事兒,服侍長門里早被陛下忘記的冷宮娘娘——陳皇后都喝不上熱羹湯,臣妾的母親,便只能喝西北風啦。”
“那時日子多苦呀,臣妾生父生母雖都當值宮中,但羽林衛哪能對掖庭的宮女兒起心子呢?好賴那算是陛下的女人呀!臣妾母親那樣跌位兒的身份,自不配仰視陛下分毫。但若不計陛下聲威,與宮中衛士私/通,必難逃掖庭禮法加責!……便這么熬著,熬了多少年呀,難為陳皇后體恤,待終于有了機會,將臣妾的娘放出了宮去,臣妾的爹和娘,這才守得云開見月明,多不容易!娘在宮外生養我,我們一家三口過了好幾年好日子,娘時常說,若不是得陳皇后恩德,咱們哪會有這樣的好日子過?陳皇后對咱們家的恩情,那是一生也不能忘的!”
“再后來,宮里生變,娘得知陳皇后有難,執意要回,那一年,我們落腳長安城內,娘睹物生悲,與我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那時,宮中已無陳皇后啦,唯得圣寵的,是桂宮新拔擢的一位妃子,號‘遠瑾夫人’,娘在宮里有耳目,自然曉得是怎么回事。況那時又牽扯了另一個人……劉榮殿下流落宮外,娘要與他接頭,很容易。他們計量著,便將桂宮遠瑾夫人偷運出宮,荷花塘下的那道密道,也是劉榮殿下告知娘的。娘與爹駕馬車守在密道通入宮外的那一頭,將陳皇后接了出來。我與陳皇后打面兒見過一回,她可真美——皇后娘娘,她可比您美上百倍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