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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忍不住嘲諷,齜著牙嗆衛(wèi)皇后呢。衛(wèi)子夫面似死灰,仿佛再也回轉(zhuǎn)不過來啦,一雙眼睛瞪得賊大,卻瞧也不瞧她。
鉤弋夫人含笑緩淡的聲音隔著綃紗帳子又傳來——
“皇后娘娘,您想起來了么?您再老,忘性兒再大,臣妾這么一指撥,您也不該充懵裝糊涂啦,總是能想起來的!”
因又說:
“接出陳皇后,娘與故主只是小聚,很快就分撥而過,陳皇后被劉榮殿下接走啦,他們?nèi)ミ^他們的好日子啦!我們一家,也背走長安,去過我們的好日子。……皇后娘娘,您椒房殿住著,圣眷深隆,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與咱們平頭百姓計(jì)較甚么呢?您為什么——不肯放過我們?”
那一夜,椒房殿走了水,滿掖庭的宮人疾走不已,撲水救火,嘈嘈惶惶,好不熱鬧呀。而皇帝的禁臠之城,便更熱鬧。
丞相劉屈氂領(lǐng)兵與太子軍戰(zhàn)于城中,血透長安。皇帝居建章宮,遙目望視他的長安,正怔忡,忽一憷,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落了一滴淚,略沉吟:“朕的長安,成了這副模樣。”
當(dāng)值內(nèi)監(jiān)正欲勸,卻聽皇帝矮下頭來,似在自言自語:“朕的上元燈節(jié),再不是朕的了。”
再覷皇帝,王霸天下的帝君,老淚縱橫。
那雙手冷了。余溫一絲一絲地從她身體里剝離開來,就像諸邑……離開時的樣子。眼角圈回的淚霧中,是陽石,還有衛(wèi)長的模樣……
小衛(wèi)長,小陽石,多可愛呀。一瞬前仍在椒房殿長廊外蹣跚學(xué)步,再一瞬,便都大啦,老啦,……被她們的父皇親手推上了斷頭臺。
衛(wèi)長、陽石、諸邑死的時候,她也是這樣……這樣的冷。
那種感覺又回來了。閉上眼睛,據(jù)兒仍是年輕的樣子,伏拜鳳闕階前,向她頌稱。祝她椒房殿千秋百世,長樂無極。
東宮反,是她最后捏下的主意。太子仁厚,若無推助,必不能下狠心。她不是……要讓她的兒子反他父皇的江山,她只想保住她的孩兒。
保住唯一的據(jù)兒。
溫吞薄息的溫度在從她身體里剝離。一點(diǎn)一滴。就像衛(wèi)長、陽石、諸邑公主離開時的感覺,她要失去啦,失去她的骨血與肉,失去她在這世上唯一的牽念與冀望……
據(jù)兒啊……據(jù)兒……
你……
走水的椒房殿嘶吐烈焰,游龍的火舌直要將漢宮吞覆,她在成片的烈焰里看見了此生最令人惶懼的表情,莫辨是誰,只是扭曲的,走了相的,隨著火龍翻覆。
然后,覆過了她的頭頂。
是趙婕妤的聲音。
那個女人已經(jīng)離開了。但她的聲音卻像魘咒一般回蕩在椒房殿廊宇下,明明那么生嫩清脆,好聽的很,卻教人怕。
她在說話。
她在說——
“皇后娘娘,您當(dāng)年為什么不肯放過臣妾的娘?若臣妾娘親安泰康健,妾自然當(dāng)居宮外奉養(yǎng),憑這一生,再無機(jī)會入得漢宮。您便不會遇見我,妾平白不會與這宮室添亂!娘娘的兒子,還當(dāng)是太子!可您……為何要派人殺了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