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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舞姬的眼淚還能打動少年天子的心,那今時,一切都成妄想啦,皇帝,有更年輕的美人痛泣哀陳,君王,只為年輕美貌的女人動情。
她知椒房殿的時代早已成過眼煙云。
皇帝努了努嘴角,聲音喑啞如撕裂的帛,在殿宇中徘徊直上:“皇后,你太教朕失望!那是朕的弗陵、朕的兒!你做巫蠱人偶,竟魘咒朕的骨肉!朕不想多年恩愛,多年護助,得來的竟是你滿門心思的算計!朕……好生傷心!”
“臣妾……”衛(wèi)子夫低下頭,欲說未說,她有冤,但心慌心虛亦是真。這么個情狀下,人便容易糊涂,人糊涂了就容易做壞了事兒。
“你從前風光無兩,皆是朕給的,皇后,朕只當你與她們是不同的,昔年,你那般美艷動人,又溫婉乖順,朕瞧你可憐又可愛,賜你椒房殿,恩寵無度。如今……朕當真是后悔了,公主府上舞姬無數,朕當年若隨意封一個,莫說比你好,與你比肩便是不難。你……何德何能,教朕寵愛?”
皇帝說的沒錯,她一向是溫婉乖順的,但不知為何,此一時聞皇帝這般說,她怒極攻心,反拼了這“淑德賢惠”的名號不要,亦與皇帝頂了回去——
“臣妾令陛下失望了!陛下說的對,臣妾心如蛇蝎,做壞的事兒擰都擰不過來,早前兒陳后與陛下有隙,便是臣妾插了一杠子,這陛下早便知道!如今呢……有人要害據兒,要從臣妾心口上剜臣妾的肉!臣妾難不成還是坐以待斃?”
“你是承認了——從椒房殿搜出的巫蠱作弄之術所用器具,皆是你的?是你魘咒弗陵?”
皇帝穩(wěn)穩(wěn),強抑心中的怒火。
衛(wèi)子夫仰脖,從前溫順的眉色里竟掩著半分倨傲,她笑——“臣妾魘咒劉弗陵又如何?只準妾的孩兒蒙冤受辱,不準趙婕妤的兒子受半分兒委屈么?妾的諸邑、陽石、衛(wèi)長公主都死啦!被陛下、她們的父皇殺死啦!妾的椒房殿流過了多少眼淚,陛下可知道?據兒成了他父皇眼底的一根刺兒,可憐據兒,忠君孝謹,最后竟要落得怎樣的下場?——陛下不要他、陛下的江山不要他!”
她的聲音愈發(fā)的嘶啞,衛(wèi)子夫人已癲狂,此刻半點兒不顧君前的禮儀,全似一個瘋婦,她幾乎在撕扯自己的頭發(fā),碎發(fā)散下,額前青筋畢露,風華全失。畢竟陛下都這般老了,她早不年輕,太子劉據都已為人祖,她這曾祖母,韶華早盡,亦無動人之色了。
她向君上失儀喊道:“您為人君為人父,就是這樣待據兒的?陛下,您冤據兒行巫蠱之術虧欠圣躬,妾便坐實了這罪名!沒錯兒,皇子弗陵,妾筑其母巫蠱人偶藏于榻下,命胡巫每日魘咒,妾見不得這嬰孩降生!陛下有了鉤弋夫人腹中骨肉,便忘了臣妾的據兒!妾偏不讓陛下遂愿!……可笑其母鉤弋夫人,為冤臣妾行巫蠱術,派細作潛入椒房殿,將巫蠱人偶扔于榻下,行‘栽贓’之名!可笑、可悲!”
皇帝氣血上涌,惱怒不能自已,因說:“朕瞧你是發(fā)了瘋了!滿口胡言!”
她仰天大笑,一雙眼睛空洞失色,半點兒無神采:“臣妾沒瘋!臣妾清醒的很!如今我有甚么話是不敢講的?臣妾妄想陛下能饒過我?三位公主已經去了,若然據兒再有差池,妾生無可戀!……如今又有甚么是不能坦言的?陛下,臣妾會教您后悔!臣妾會殺掉您最重視珍愛之人!”
她發(fā)了瘋,口不擇言,這當時,竟似被迷混了心子,皇帝怒極,本能反手賞了她一巴掌!皇帝年輕時極愛騎射逐獵,因此練得一副好身板子,便上了年紀,氣力仍很大,方才憤怒已極,甩衛(wèi)子夫這一巴掌自是使上了狠勁兒。她被打懵了,身兒一搖,這才驚惶醒怔過來,略頓一霎,見皇帝直挺挺立她身前,更是嚇煞了!
直泣道:“陛下恕罪!臣妾心瞎了!適才口不擇言……”
“你滾!朕不想再看見你!”
因是掃尾便欲走,卻忽地似想到了什么,停住腳步又道:“你別拿瞎話來威脅朕,朕若怕一個婦人,豈不教滿朝臣工笑話?!朕看,你也該挪騰挪騰位置了,這椒房殿——配不上‘賢良淑德’的衛(wèi)皇后!你方才口不擇言——說甚么?要殺朕最重視珍愛之人?朕不妨再對你說句真心話,——朕心底兒那位最重視珍愛之人,早沉了荷花塘子!憑你要將她千刀萬剮,你試試?!”
陛下擺駕。這茫茫然的殿宇之中,只剩了她一個人。儀不同后制,這她早該知道。在皇帝眼里,他的皇后,早就死了。
她慘慘然笑——
陛下,您早晚,會后悔的。
長門宮。萬歲沉痛。
她躺在那里。就似很多年前,另一個人臥病榻的模樣。
帝王連悲傷都是沉靜寂寞的,他并不流淚,只抱著她,看著她容顏消瘦,逐漸、逐漸地為寒暑不制的時光吸透……
“是朕不好,阿沅,是朕不好……那一晚朕不該任性,執(zhí)意叫你陪著出宮。……讓你受了寒,染上了病,阿沅,是朕不好。”
皇帝明顯在哽咽。卻又強克制著,以致聲音失了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