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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的平陽,早已是她的弟婦。衛(wèi)青身居高位,陛下封大將軍、大司馬、長平烈侯,平陽委身下嫁,亦不算太委屈她。
彼年彼時,與當年光景,竟無一個樣兒了。
多少年前,她為平陽公主府上歌姬,身沒奴籍,顯門達戶從不正眼相與。平陽養(yǎng)著她。家宴盛歡時,她于舞姬婀娜的遠影下望過平陽。公主居高,流眄溢彩,恁是這么一瞥,貴氣無度。
她跪在殿下,與百數(shù)的舞姬一般,參拜平陽公主。
“殿下千歲永泰!”
——她從前這么稱呼平陽。她的祝禱卑微而恭誠。那時平陽在她眼里,是如何高不可攀,平陽是千尊公主,那位“萬年無極”的親姊,而她,屈屈舞姬,命似草芥。
即便過了那么多年,她入主椒房殿,權掌中宮,面對平陽,仍是本能的畏懼謙卑。
她退了一步,向迎面而過的平陽勉強笑了笑——
“阿姊……”
她這樣喚平陽。
平陽也微笑著,卻用一種極為奇怪的眼神打量她。
她一愣,這才驚惶地發(fā)現(xiàn),她的稱謂這般尷尬。——“阿姊……”從前只有一人會這樣稱呼平陽。
她退后一步:
“公主,您……還好么?”
平陽道:“不好,萬分的不好。”
她更驚,大禍臨頭的是椒房殿,是東宮,與皇帝的親姊有甚關系?她衛(wèi)氏一門若受屈,平陽頂多會因衛(wèi)青的緣故受點牽連。但她畢竟是天子嫡親的皇姊,誰能拿平陽怎樣?皇帝念舊,便是因著往日情分,亦不會教平陽難堪。
平陽因嘆一口氣,像是自語:“據(jù)兒是我親侄,他若不好了,我又豈會好?”她的聲音拖的極緩、極長,像是沒力道似的,卻教人聽了渾身一震。
衛(wèi)子夫受不住了,差些兒便老淚縱橫,因急詢:“皇阿姊便攤一句話兒罷,天子那頭……據(jù)兒可是不好啦?”
平陽側(cè)轉(zhuǎn)過臉去,她鬢下亦有微霜,淡淡的幾綹,融進了發(fā)色里。畢竟天子都這般老啦,她年長天子些許,鬢下秋霜點染,寒暑易節(jié),流光更負她。她微微挑了挑發(fā),略促狹地笑:“是據(jù)兒做壞了事……”眉色便更深:“子夫,欠下的賬,總要還的。”她緩淡地笑起來,略略帶著一絲無奈:“我并未負欠任何人,這賬,竟也要我還。據(jù)兒也是我的心頭肉,打小兒看著他長大,他不好了,我又怎會好。尖刀子剜心似的……”
衛(wèi)子夫便不說話。她知道,平陽刻意扎在她心頭的刺兒,她是拔不掉了。長公主也有利索的嘴牙,畢竟是宮里深混過的女人么,一口唾沫和著一根倒刺兒。
是啊,平陽是在說她自作自受呢。
“那么……”她絞著素絹,眼淚從睫下滾落,當真是惶急的,那雙蒼老的眼睛,再不顯當年靈動:“阿姊,您……據(jù)兒他……他還有法兒做……做太子么?”
平陽濛濛的瞳仁里浮現(xiàn)一絲驚訝:“太子?陛下廢他是應當!你不問據(jù)兒能否保命,竟還想著儲君之位?”
她急了,緊咬著唇,便不吭聲。
好半晌,才道:“畢竟……畢竟他是皇長子……”
“沒用的,”平陽道,“不管據(jù)兒是否蒙冤……他拿巫蠱人偶魘咒陛下!陛下吞不下這口氣……天家權勢勾斗,竟將父子君恩都扔進了明爐里,火一掀,便燒個精精光!子夫,你還不明白么,陛下甚么都有了,陛下自承天祚以來,飽食無憂富貴榮華,甚么都有了,他唯唯一個怕的,便是傷心!傷心吶!打小兒捧在手心里疼的皇長子,竟要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