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竇沅道:“憑他們有本事,我自有我的法子,”她笑了笑,“——楊長侍幫襯著,好辦事多……阿姊,我這番來,確然有極緊要的事要與你說?!?
陳阿嬌斂了先時俏嬌之色,總算有些老成的模樣了:“阿沅盡說。”既已扯過楊得意,陳阿嬌心里有數,想必竇沅所要說之事,與那日“磨鏡”穢聞有關,楊得意知她冤枉,既已與阿沅聯了手,想來是有意助她陳阿嬌脫困。
這番大義,確是要時刻記心上了。若然這一生還有翻身之日,楊得意大恩,是一定要好生報答的。
竇沅問:“阿姐可還記得原先宮中的小丫頭——鶯子?”
陳阿嬌揉了揉額,卻是無印象了。這長門宮中服侍的宮女子,說多不多,說少,卻也不少,一個一個皆要熟辨,卻也不能的。因回頭向楚姜求助,楚姜謁道:“鶯子好命,可高升去了?!?
因將出事那晚,鶯子怎樣沖撞了圣駕,怎樣被皇帝看中,反受了幸搬出長門之事,一一陳述來,言語中頗為感慨:“那一日懵懵混混的,也不知發生了何事,眼一閉,一朝一晚便過去了??偸歉魅擞懈魅说脑旎T了?!?
“鶯子造化不賴,”竇沅道,“我聽說她進了幸不久,陛下便不愛了,挪了偏門去,門前走動的人也不多。但好歹封了位,算是個主子,好吃好喝伺候著,要什么也算有得什么,后半生……衣食無虞了?!?
“原是這個小丫頭,”陳阿嬌腦中描了個囫圇來,可算有些印象了,也不覺感嘆,“她路數好,命里有福,出了長門,哪管前程,——只出了我這道門,都算作高升了?!?
偏又揪起了傷心往事,一時間,殿里幾人都心事重重。
竇沅因道:“正是這鶯子——楊長侍好心點撥了我,后頭想想,鶯子受幸一事,疑點頗多……”
“他素來持重自愛,并不是見色不能把持的……”陳阿嬌輕聲。
阿沅深覺贊同:“楊長侍也這么說,那一晚,陛下自長門出來,撞見了鶯子,卻不知怎樣的,竟要了鶯子去。掖庭后宮佳人眾多,陛下瞧的眼睛都花亂了,斷不會如此……”
陳阿嬌因問:“楊得意有沒有說起過——他從我這兒,取走了甚么東西?”
“那個香爐子?”阿沅眼睛晶晶亮,漂亮的似嵌入天幕的星子,她瞧著陳阿嬌,因想起這一年來陳阿嬌遠居偏隅所受的苦,不覺紅了眼眶,因道:“總是假的真不了,咱們清的,亦不會混污了濁泥,阿姊,想開些罷,事情……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那爐灰、爐子,樣樣是有問題的,不知是誰下了這穢手,如此腌臜。欺辱圣上,祖宗斷不肯保佑的。”
陳阿嬌點點頭。眼中卻已不見悲喜,長門偏隅冷居這許久,想來連心志都磨煉堅硬了,是誰損了壞招、是誰下了絆子,又有甚么緊要?
竇沅卻道:“阿姊如今看淡了許多,這原是好。但……切不可消磨了斗志呀,誰要害咱們,咱們未見得是要報復,但總得留個心眼子,不叫她們再得逞!”
這幾句話倒給陳阿嬌敲了警鐘,如今竇氏、陳氏成了個甚么樣子?朝中勢力俱是清洗了一番,從前侯門貴府,如今都淪為階下囚,偏從前沒個顯達的,如今扶搖直上、雞犬升天。原是她們這一族女孩子忒不爭氣,后宮且無霸位,朝中行事也難了許多。
這一想,陳阿嬌不禁深覺愧疚,陳氏、竇氏榮升時,是怎樣待她的?她居椒房殿,造金屋以奉,無人敢欺,時人皆側目;兩族?;蕶啵吡怂?,傾夕間淪為階下囚,她又何以報之?她那時正與皇帝慪氣,冷著心腸,爭寵奪勢她是不屑的,但人隨逐波流,她仍爭著小性子“不屑”去討好,后族勢力已無法支持她繼續榮華富貴,她為自己這份素來的“驕傲”,不肯委屈,此后竟也無法再成后族的助力。
原是……她不孝,母親生她養她,寵她前半生,為她前程竭盡所能。最危難關頭,她半分幫不得陳氏不說,竟還生教母親擔心。
阿沅這一席話算是點醒了她,陳阿嬌因說道:“好阿沅,你這回來,便幫幫阿姊罷,阿姊……想要出去,這冷透透的長門,我半刻也待不下啦。”
“這盡好,”阿沅笑道,“你若不想,誰都幫不成的。阿姊你眼中躥起了火苗子——這便教我看見了希望,真好,你又是這樣朝氣勃勃啦,阿沅好生想念往年那個乖張跋扈的陳阿嬌,盡是不將任何人放眼里呢!”她擦了擦眼淚,只覺高興:“你只管想,一切……都叫阿沅來做!”
“小丫頭,你說的,好似我以前眼中盡是死氣沉沉呢!”她捉著小扇輕敲阿沅腕骨,眉梢吊著幾分先前的俏皮,長門冷寂多年,那股子單純竟仍似少女!
“可好看,”竇沅托著腮,臉上掛著幾分孩子氣,笑著,“阿姊你這樣真好看!”
竇沅留了許久,敘舊敘出了好些眼淚來,她又哭又笑,磨的一盞熱茶都涼了透底兒。此番見陳阿嬌雖是皇帝默許、楊得意佐意的,但耽擱久了,只怕會另生事端,竇沅因是急急轉回了話題:“阿姊,我這番來,與你說起那鶯子的事兒……噯!”她一拊掌,撐著小案立起來,湊近陳阿嬌道:“正是與那鶯子有關呢!阿姊若想親見陛下,洗刷冤屈,全賴這鶯子幫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