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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外祖母畢竟老練成精,她只微微抬了抬眉,因笑道:“嬌嬌聲言,先皇遺詔在你手上?如此,嬌嬌大可拿出來,交予列位臣工辨一辨,亦真亦假,皆有個說道。”
我腿肚子都在打顫,滿朝臣工目光灼灼,皆在看著我,好似不在我口里說出些個什么來,決然不肯放過我似的。母親常說,嬌嬌生來膽性兒大,上天入地,無所不干的,確然如此,打小兒,秋夏爬樹掏鳥窩,入冬捏雪球子砸宦仆,沒的堂邑小翁主不敢做的事兒,我又確確然敢擔保,今朝白虎殿觸忤皇外祖母,大概是我打小兒拔地長起,所做最最大膽之事啦。
我真害怕。
母親已膝行至皇外祖母跟前,淚水漣漣,叩頭至青琉地板亦“咚咚”有聲,為我,她在求長樂宮顯貴無雙的皇太后:“母后,嬌嬌年歲尚小,總愛說胡話,您……您莫往心里去。嬌嬌縱性,全賴館陶教管不嚴……館陶有大罪!膝下這一幺女,每嘗驕縱,要天得天,要地得地,這幾年來,愈發不得了啦,嬌嬌在館陶面前,亦是胡言亂語的,難怪今朝沖撞了鳳駕,求母后寬恕、求母后寬恕!”
“咚咚”頭搶地,連我亦聽的不忍,我真想扶起母親,問她疼不疼。
可我那時嚇怔了,全然不知自己所處何境、在做何事。
卻聽皇外祖母聲如老松搖風,在白虎殿穹頂澈澈回響,聲音里,依稀夾著一絲老態與疲憊:“館陶,母親面前,何須如此如履薄冰?這份慈母之心,母親豈會不知?你疼嬌嬌的心,正如母親疼你,你這樣見生,可叫母親傷心呀。”
第46章 陳阿嬌(4)
母親早已哽咽不成聲。卻見皇外祖母自金絲籠袖里,伸出一截枯枝般蒼老的手,遞與母親,欲扶她起來。母親含著眼淚,叩謝慈恩,她起身時,覷我一眼,滿目皆是蒼涼,好似在叫我及早收起猖獗叛逆的心思,與她一齊,做個順從的乖女兒。
皇太后一片慈母之心,亦是昭然,我知,只要我全聽母親安排,乖乖躲在她身后,不惹事端,不生是非,這一世榮華富貴,怎樣也躲不掉。
可若是那樣,徹兒要怎么辦?
皇外祖母嘆息道:“館陶,嬌嬌說的……亦非無理,列位臣工滿心里想的,怕是與嬌嬌如出一轍,只不過,讓咱們實心子的嬌嬌搶了先頭,講出來啦。”她說將著,便乜跪了滿地的臣工:“憑你們說,是這樣不是?”皇太后閉了眼睛,又道:“館陶啊,憑你這心惶惶的,到底瞧錯了母親……母親不是給嬌嬌下套,實心對實心兒的,若嬌嬌真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亦算母親屈理;若不然,瞧你的面兒上,母親亦是不會給個小黃毛丫頭降罪……你疼嬌嬌,哀家也是戳心窩子地疼,咱們做母親的,誰也不要瞎琢磨誰,心是一樣的。肉貼著肉吶,扯到哪兒,哪兒疼。”
“嬌嬌,”母親扯我袖子,“你到底要謝謝皇外祖母才好……”
我腦子懵懵的,完全想不出到底哪兒有不對勁,亦不知自己下一步該做些甚么。卻聽皇外祖母老態疲憊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來:“罷,罷,為難個孩子做什么呢,到底心里頭對我有怨——這些個孫輩里頭,不惟嬌嬌一個是這樣想。”
我打了個寒顫。
再蠢也聽的明白,皇外祖母所指那孫輩,自然有一個徹兒。既已把話挑明這份兒上了,想來長樂宮心意已決,梁王舅舅之事,事已成定局,果不其然,心里明鏡兒似的人,不止我一個,王皇后已驚出跪謁皇外祖母跟前:“全憑母后做主,徹兒年幼,本難當社稷之重任,既有梁王愿勞其心,妾感念不已。萬歲之后,想來徹兒已歷練老成,再歸政于太子,于天家、于天下,亦是大有裨益。”
真是老糊涂話啦!
說糊涂話的人,卻未必是糊涂人。皇后王氏,能于深宮承寵多年,亦非等閑之輩,蒙陛下拔擢,她心慈仁厚,端莊溫嫻是真,但那些手段伎倆,亦是萬萬個真。母親選了王氏連成一線,賭了前途,早見了成效,千萬的盤算,只棋差一著,足以見其人老斷,母親眼光亦是不錯。
“萬歲之后,傳位于徹”,這可不是騙三歲小孩兒的昏話么?梁王舅舅若然得繼大位,哪里還會有徹兒的位置?莫說萬年之后丹陛皇權歸于太子徹是假,梁王舅舅若想防范,恐怕徹兒連命都難保。
皇后畢竟只存婦人之念,權宜的,想走一步,看一步,徹兒后期之事,只怕眼下也料不全。
不知母親做何念。是急?還是不急?
我懷里卻像揣了只兔子似的。
徹兒仍跪在地上,一身縞素重孝,是失了魂的模樣,連哭都不肯。不知為何,我在他身上,竟有那么一刻,尋見了當年栗太子劉榮的模樣。
他們是兄弟。一半的龍脈血統,情狀何其似同當年,抵足而眠、秉燭夜讀,同車行,同榻臥,他跪著,臉上無波無瀾,那樣的側面,與劉榮哥哥,竟是一式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