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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忽然便有些疼。
徹兒此時是不開心的。我從他的身上,看見了當(dāng)年劉榮哥哥的失落與寂寥,一分一刻,連細(xì)節(jié)都似同的叫人害怕。
或者我?guī)退?,僅僅只是為了劉榮哥哥。徹兒的太子之位,曾經(jīng)屬于臨江王,而今,卻要被皇外祖母拱手讓給外駐的幼子,梁王舅舅。
我不肯。
母親低著頭,很靜肅地站著,我試圖去探求她眼底印心的表情,但這太難,母親的心事從來不會寫在臉上。
她愛我。我亦不愿將罪咎降責(zé)在她的頭上??墒牵坏╅_口,往后世事如何因循,恐怕再也不是我所能左右的了。
我咬了咬牙,終于說道:“奉上諭,先帝歸霸陵,帝位當(dāng)傳太子徹,諸臣,何故不領(lǐng)旨?”我笑了笑,故作冷靜:“皇帝舅舅臥榻時,阿嬌正奉侍在御,所聽一言一句,皆出大行皇帝之口,先帝口諭既在此,爾等因何不領(lǐng)旨?”
諸座默默。母親吸了口涼氣,向我道:“嬌嬌,假傳圣諭,其罪當(dāng)誅,你……可要謹(jǐn)言慎行啊,”母親到底是護(hù)我的,此刻眸色微轉(zhuǎn),因道,“若是大行皇帝果有口諭,你當(dāng)一字一句,皆細(xì)細(xì)述來,滿朝臣工皆在此,個中因由,亦是能說算得清。”
他們都在看我。
連徹兒也微微抬頭,小意打量我。好似此刻他的阿嬌表姐,是天下最怪的女人。我也看他,我想對他笑,卻笑不出來。
“大行皇帝臨終前,皇女公主們皆在御,阿嬌所言,半字不虛,”我吸了口氣,緊張地指甲觸抵手心,狠狠用力,“平陽,皇帝舅舅臥病榻時,我與你親伺湯藥,皇帝舅舅是否抓著我的手,曾說,‘嬌嬌孝謹(jǐn),其氣度姿容當(dāng)可母儀’?”我怕的手都在抖,卻端端穩(wěn)著,勉力做強:“阿姊,此刻長樂宮母慈亦在,咱們說話,斷不可有半絲胡言,你只管誠實說來。”
我轉(zhuǎn)身向平陽,她不妨被我一問,亦是愣了愣,卻只有這稍許躑躅,很快平復(fù)道:“是有這事。平陽可作證,阿嬌所言,沒有半個字是假的。父皇疼寵嬌嬌,嬌嬌亦是侍奉君父無愧天地……”平陽說到這里,抹起淚來,她果然是極聰敏的,很快醒悟過來我是何意思,說道:“父皇不止這樣說,還道,往后的路,要嬌嬌好生保重,他這個外甥女,此生是不愁啦,生當(dāng)是飛來的鳳凰,棲停椒房殿,這‘母儀天下’之道,愿嬌嬌好生討教皇太后,圣慈皇祖母一貫仁厚,要嬌嬌往后……萬萬莫惹皇阿祖生氣,中宮之主,該盡孝道,常奉長樂?!?
我舒了一口氣。平陽這樣聰明,果然算得皇太子助力。
皇祖母扶著龍拐,立于棺槨之側(cè),老態(tài)的眼皮子已漸漸闔上,她躑躅,卻又像在好生思慮。接下來要發(fā)生的事情,穎慧如皇阿祖,想來早已料知。
她的外孫女和嫡親孫女兒,合謀匡扶幼太子,悖逆她的心思。
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早已長硬了翅膀,不聽話了。
“不知母親可還記得,太子年幼時,曾戲言,‘若得阿嬌為婦,當(dāng)金屋以貯之’……”
我話還沒說完,母親已笑笑,接道:“自然記得。皇太子是戲言,我與皇后娘娘可并不當(dāng)戲言,徹兒如此聰敏伶俐,得為東床,亦是快事……”
我臉一紅,正不能耐要如何自處時,只聽母親又說:“嬌嬌與徹兒婚事,得先皇玉成,堂邑侯府滿門皆感念在心,如此,大行皇帝臨終前,亦允了嬌嬌顯貴為皇后——”母親的臉色忽然凝重起來,眼淚簌簌落下,她折身,于大行皇帝棺槨前跪下,凄聲哭道:“哥哥呀,您待館陶這樣好!降旨賜婚,拔擢我這幺女——將前途大好的皇太子婚配于嬌嬌,他日嬌嬌承寵未央,亦是拔擢館陶滿門富貴!館陶先謝過啦——”
拖長的尾音,滿溢母親誠心的悲戚。浩浩未央,都卷在凄風(fēng)悲號中,被拖進(jìn)無止盡的晦暗中……
是長夜未央。
聲色倦怠。
這正是我要的結(jié)果。平陽聰敏隨她母親,做了這樣好的鋪陳,而我母親,關(guān)鍵時刻,那樣堅定地站在我身側(cè),我只要一回頭,便能看見她,為我鋪了最好的后路。
大行皇帝雖未留口諭,親推徹兒居帝位,但他所做一切,亦是足夠我們發(fā)散?;实劬司说拇_囑我日來好生做皇后,該當(dāng)孝謹(jǐn)乖順,將這中宮之主的位置,早已交托給我。皇帝舅舅生前已認(rèn)下“金屋藏嬌”的婚約,又默認(rèn)將來我為皇后,豈非等同傳下口諭,即皇帝位的,唯唯太子一人不可?
我眼角掛著淚,好生的緊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