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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忽地便有些不忍。恨她,仍是恨她。但竟意外地,竟不忍動她了……
那不要命的,竟不知怎樣,正跪榻下,輕輕拽皇帝玄色龍袍,居然好不要臉地求情:“陛下,求陛下放過娘娘……一切……皆與娘娘無關。”
皇帝原不注意“他”,一心只放陳阿嬌身上,這被“他”一拽龍袍,更覺受辱,心里騰地竄起一股子火來,狠狠將那“奸/夫”踹翻在地,嘲諷道:“陳阿嬌,你好……你好樣兒的,朕面前,演這一出鶼鰈戲碼,是何意思?!料朕不敢誅你滿門么?!!”
楊得意心里緊抽了抽,咬碎了銀牙,狠瞪那被皇帝撂翻在地的“男人”一眼,心說怎有這樣的呆腦袋?這會子好意思再出聲來,可不是將陳后往火坑里推么?皇帝是何氣性,你給君上戴了綠帽兒,還想出聲替君上的女人求情?可不是火上澆油么,添亂!
自己冒著火油子,只想用眼神,替皇帝剜那奸/夫幾下,這不“剜”還好,一“剜”來,可把自個兒唬的腿肚子直抽抽,——那是男人么?小口嫩皮兒的,秀發烏黑,唇紅齒白,哪個爺們兒長這么俊俏喲!
這可真是撞了歪邪的,楊得意一凜,后背汗毛都倒豎了起來,這男子穢/亂后/宮,尚有說頭,一清滿門,有幾族誅幾族,那腦袋咔咔咔地一掄一個,倒也痛快,皇帝心里的氣好容易發泄。這若是女子……皇后藐視圣躬,數論起罪名來,又是怎樣算呢?
“磨鏡”之說,罪可輕可重,全看皇帝怎樣發落,楊得意心里躊躇,不知是否要提醒皇帝……呢?
她一低頭,眼神空空茫似又飄了遠去,魂已然離了體。皇帝瞧她:“你抬起頭來。”她卻不理。皇帝有些惱怒,眼底滿生了恨意,直覷她。只見她伸了一根手指來,指尖不停不停地在繡花被面子上旋轉,一個回旋,一個回旋,錯落的金絲銀線,饒是在指尖生了蔓來,像是要纏起來似的,她眼前逐漸模糊,模糊的再也看不清繞起的金線銀絲……然后,指尖忽然像被灼痛了似的,猛地一縮。是淚,滾燙的眼淚落在指尖,在繡花被面子上溢開來……
皇帝惱她這樣不理不睬,倒像是他欠負了她似的。因冷笑道:“陳阿嬌,你今日行出這些腌臜來,非但朕受辱,你堂邑陳氏——面上好看么?”陳阿嬌一凜,背上冷汗已然洇透,貼著帛絲褻/衣,像一層浸了水的綢將她整個背覆起來,殿里無風,卻也冷的緊,她只覺牙齒咯咯打顫。眼前的皇帝,好陌生,陌生的就像她從未認識過他一般。
皇帝何等權謀,此刻提起堂邑陳氏,原不是顧她心情的。皇帝是在威脅她,陳午死了,她尚有長兄陳須好生活著,此時陳氏一脈,是死是活,她陳阿嬌手掌七分。
她的手不停不停地抖動,腦中“嗡嗡”一片,好賴是皇帝提醒她了,她若求個情,也許皇帝會放過母親罷?
她穩了穩神,頭痛欲裂,卻強撐著,正要開口——
不想皇帝已甩袖背過身去,很冷的音色,一個字一個字從他口里吐出來:“頒旨——”他踢了踢匍匐在謁的楊得意:“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著——其上璽綬,罷退居長門宮。”
她頹頹,想說再多的話,都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是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是怎么了?這是怎么了……
原是星夜得信,堂邑侯陳午被皇帝大將斬于陣前,他心里萬分抱歉,前遭長樂宮老太后薨,他瞞下唁信,是有他意,后來陳阿嬌無意間得知,已是哭的不可奈何,如今,惡訊又傳,陳午亡……他生怕阿嬌再難受打擊,便盤算下恩詔,將阿嬌遷回椒房殿,復皇后位。沒想到進門來,竟撞見這一出,皇帝再好的忍性,亦吞不下這口氣!
她陳阿嬌拿他當什么了?
原是要將她遷出長門,這會子,卻硬頒了詔,收皇后璽綬,讓她這一世、這一世……老死長門!
皇帝忍淚。十年夫妻情分,到此已終。
楊得意“咚咚咚”頭搶地,口里直喊:“陛下……陛下!!”是忠奴,他還望著皇帝再三思,再三思……還能饒陳阿嬌?
楊得意一顆心吊在了嗓子眼,方才有些話正嚼到喉嚨口,此時心里惶急,卻怎么也拈不上來了。
皇帝返身,冷聲問道:“陳阿嬌,你還有什么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