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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姜的聲音,輕輕軟軟,似柳絮在春色生暖的殿里輕徊:“婢子尚未入掖庭時,家中有一親妹。這姑娘才出生,便帶異象。妹子是天啞,生來不會說話的,但極聰穎,能辨人口型聽教,因此,平常生活,倒也無礙。父母也不因這一原因嫌妹子多費糧食,農家小戶的,也算疼。我這妹子,兩三歲便能識穢物,村子里有鬼上身的、駭了魂去的,妹子小指一點,皆能數辨,當時村人稱大異。時日久了,我父母心里頭皆有些慌瘆,妹子長到五歲上,村東頭一獨居老巫來到我家向父母討人,直言,農家小院那氣兒鎮不住那異物啦,時日久了,恐要生出大事來!不如給她老婆子要了去,教導些行巫之術,或可保全家性命。母親被那老巫一說道,婦道人家,沒個主張,亂忙亂忙,便是慌了心。父親說,古來淺灘也困不住大龍呀,她去了也好,沒的跟老巫祛祛邪氣,還能學些謀生之術。——那時咱們那小村落,很講究些神神鬼鬼的怪道巫術,旁來有個喪事啦,祭典啦,總要教老巫挑個好時辰,被鬼上了身糊涂過去的人,總也要叫老巫來將那禍害請走……總之,妹子跟著那老巫,也不算壞事。”
“日子就這么過著,一天一天……跟大雁飛過了似的,去了就再也不回來。我有三年沒見到我那親妹子啦——老巫看得緊,妹子愈發出息,聽說還去外村跟著術人方士捉鬼,怪靈的,掙幾個小錢活得也好。”
“……直到有一天,老巫驚慌失措牽了妹子家來,要將妹子還我爹娘。妹子八歲了,跟筍兒似的,和我上回見她,足足竄高了那么一截兒。她仍不會說話,一雙眼睛就這么汪汪瞧著咱們,老巫牽著她的手,對爹娘說,虧這丫頭陪我三年,黃土蓋了腿肚子,我便不念想了,我也沒幾天好活頭,就把她還了你們來罷。——給你們指條明路,這丫頭火氣旺、命硬,家里是養不住的,你們個窮家破落戶,哪鎮得住這樣個物什?早早要收了命的!……只有那大富大貴,紫氣環繞之處,才能養的好這么個東西。不怕你們惡堵了氣兒,我便直說,這丫頭……八字硬的很,克父克母克五服之親!這么個怪誕法咒,饒是解不了啦!”
“爹娘自然不信那老婆子荒荒誕誕一兜子怪話,把妹子養在了家里,還跟三年前一樣,吃吃喝喝,破布條子剪個衣裳,我想妹子還能跟筍子一樣拔節長大,就像她從小就在我們家一樣,沒離開過咱們家一天一時。可是不成啦,三天后,娘從外面回來,瘋瘋癲癲地抖著唇,連話也說不來,爹問她,她哆嗦了半晌,才說,村東頭那老巫被鬼上了身,可慘,嘴巴里吐了半天白沫子,將將蹬了腿,去啦!”
“這時,連爹也蔫了似的,半天都說不出話。我到現在還記得,爹緩過勁兒來,盯著妹子的眼神,是那樣驚慌。——那能怎樣?那是妹子!我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子!不養著還能怎樣?三天以后,家里的雞發了瘟,一死一窩,農家小戶,這不是要了人命么!再三天,家里那條見了妹子就齜著牙吠叫的大黑狗,也得了犬瘟,吐著白沫子繃直了腿,死在狗窩里。”
“我知道有什么事情要發生,總有什么事情要發生……沒過幾天,娘又出了事,好端端的,娘和往常一樣在河邊洗衣,熟諳水性的她這一次卻不知怎么,竟滑到了河里,連手都展不開,差點窒死。幸而挑著擔賣鞋的小兒郎路過,救起了娘。”
“這一回,爹是徹底發了瘋,拖著妹子,要將她浸了豬籠溺死——我哭著不肯,爹扇我一巴掌,罵我死蹄子要害死全家么?我被嗆紅了眼,惶急之下,我想起老巫的話,便梗了脖子沖我爹喊:留妹妹一條命也不難呀,那巫婆升天前不是在咱們家說了么,不是妹妹壞了事兒,是咱們破落戶鎮不住妹妹這么個神物,要送她到那紫氣環繞的去處,方能好呢!”
“我爹怔了怔,倒是很對我說的話上心。可我那時還小,哪知道那‘紫氣環繞’的去處是哪個旮旯呢?爹琢磨了兩三日,擇好了日子,托亭長把妹妹送走了……”
阿嬌支著下巴,聽故事似的,相當入神,那情態,倒有點兒像個小孩子,巴巴望著你,就像等糖似的等接下來的話頭。
“那麼……”她敲了敲小案,卻突然“哎呀”一聲兒叫了出來,吃驚道:“你妹子后來可是進了宮啦?那‘紫氣環繞’的好去處,可說的便是皇宮罷?”
她不笨,猜都能猜個齊全來。楚姜點了點頭:“正是。除了皇城天子腳下,正氣威威,還能有哪個地兒能鎮得住那種妖邪怪物?”楚姜的聲音卻低了下來,“妖邪怪物”,她拿這種詞兒來說道自個親妹子,心里可是苦楚非常。
阿嬌又說道:“你后來機緣之下,也入了宮,這些許年來,怕是也惦念著這個妹子吧?只不過……高墻厚瓦的,要見個面兒,哪那么容易!”阿嬌因嘆一口氣,這宮里的女人,原該都是不快活的。
楚姜的眼淚就這樣剌剌淌下來,泄了閘似的,止也止不住。
第26章 金屋無人見淚痕(11)
案上有香茶,阿嬌捉起絹扇指了指:“你喝口水,潤潤喉吧,不急的,咱們就像嘮嘮家常,本宮有耐性聽你慢慢說來。”
楚姜謝了恩,因跪塌下,抿了一口香茶,道:“進宮這些年來,掰著指頭捱過,烏飛兔走,日子過的倒也快……婢子時時刻刻都在尋妹妹的消息,有幾個年頭了,半點兒進展也沒有的,婢子便也不盼了,料著妹妹前途怕也不好,——這皇宮可是個什么地兒?天家住著的,哪容妹子那樣的……那樣的……”她咽了咽,索性將那詞兒給跳了過去:“況婢子那妹妹,也算會些行巫之術,天家規矩嚴苛,查實到了她頭上,必不能容忍的。永巷何時缺過冤魂?她便是真把小命兒豁了這兒來,也是不奇怪的。”
阿嬌聽她聲音中透著掩蓋不住的憔悴,不由寬勸道:“都是過去的事啦,想它作甚?好楚姜,你實實眼盯著往前邊兒看不就好啦?日子嘛,”陳阿嬌老練非常,竟將那一圈理兒說的頭頭是道,那口氣,蒼老的像行將入棺的婦人,“捱著捱著,便過去了。”她自嘲一笑:“飯,是用來吃的;日子嘛,就是用來捱的……”
楚姜被她這樣一提點,可總算從浮沉往事中抽了身,將那神兒給緩過來了,焦急道:“婢子只顧著向娘娘吐苦水,可怎地將頂頂重要的事兒忘稟了呀!”
阿嬌笑道:“慢稟,再喝口水,歇歇……”
“婢子這一陣叨叨,想必娘娘已知那位與婢子失散多年、新近才相認的妹子,可是個什么來路。”
“知道知道,本宮可知道呢。”陳阿嬌捉起扇骨,頑似的敲著自個兒左腕,發出“嗒嗒”的聲音,她還自覺好玩兒,完全沒意識到,楚姜帶來的,將是怎樣一個驚痛的消息。
楚姜因道:“婢子那妹子,名喚作‘楚服’,早年在民間,因天生異象,便是遠近小有名氣的巫女,能占卜算卦,很是靈驗,若不是楚服那小女娃氣性兒太大,小宅里鎮不住,爹娘怕反害的小戶家宅不寧,也不會將她送走。——實來的講,楚服留在家中時,家財是興旺的,小妹子能算家中財位,從無出錯,爹爹每回出去掛彩頭斗輸贏,總能小賺。”楚姜頓了頓,跪在案前,低垂著頭,見陳后聽的認真,便小心翼翼道:“……這妹子奇處,婢子一時也數算不來,總之是奇人。”她反問:“娘娘是否信楚服能算卦?”
阿嬌笑了笑:“你必不會誆我。”她仍然愛開玩笑,因道:“難不成你教楚服算下一卦,本宮就要復歸后位了么?”她哈哈大笑,像個孩子似的滿臉無憂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