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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子夫因說:“想陳皇后又悔又憾,這會兒若是陛下再不理她,那真真是叫人傷心的!”
“她會傷心?”武帝譏誚道:“當初朕沒有把她捧在手心里哄著、寵著?朕不見她時,她哪回傷心難過了?”
“說氣話呢!”衛子夫“撲哧”一聲笑了:“陛下也會說氣話!”她趨前一步,拜禮道:“陛下,臣妾說真的,皇后待陛下一片真心,日月可昭呀!這幾日,臣妾時常往去椒房殿,盯著那些個宮女子拾掇皇后寢宮,臣妾手底下一名伶俐的宮人,有一回交給臣妾一封蠟封的帛布書信,說是從陳皇后妝奩夾層里面找到的。臣妾拿來一看,那封紙都是脆黃的,想來年成久遠,皇后收藏的極為仔細,臣妾一時好奇,便拆來看……這一瞧不打緊,可叫臣妾流了一晌午的眼淚——陳皇后待陛下,真是一片真心吶!”
武帝“哦”了一聲,眼中有復雜的神色:“陳阿嬌寫了些什么?”
衛子夫向貼身侍女婉心道:“趕緊拿來,叫陛下好生瞧瞧……”
未央宮,承明殿,明燭如晝。
婉心上呈帛書,俯首謁禮。衛子夫接過,再呈武帝。
帛書捏在君王手里,冰冷的帛絲撩過滾燙的掌心,皇帝的手在微微抖動,數月來,他第一次如此貼近陳后的物事。天家無情,帝王多愛宮中女子花容月貌,皇帝與陳后也曾有過恩愛的日子,那時陳后也正年輕,正貌美。
齊整的小篆,像極她的手跡。
帛布生黃,朝朝的光陰,似乎都侵浸于這一方小小的妝奩中。他的手掌輕輕覆上,一字一字推過去,指尖生溫,陳后眉眼,似乎皆然在眼前。她有一雙愛笑的眼睛,她與平常漢宮女子不同,不溫婉,不柔順,長了滿身的刺,可是,乖張笑起來的時候,卻是那樣的明媚,一舉手一投足,都生著天光之外的燦爛。讓人不可移目。
武帝眼眶微熱,規整的小篆一字一字撞入心腑:“太子敬啟:宮中花燈幾數,過眼處,一片如曜。然天家威儀,未及長安百姓家,圍爐生樂,是夕嬌矯退羽林軍,出宮門,繞墻耳……殊念太子,一夕竟樂,奴寤寐思服,思之,思之……”
她自稱“嬌”,拳拳殷切,是花間逐嬉的少女,且盼心上人的到來,這一封帛書小篆,寫盡當時情態。她稱他為“太子”,濡慕之情早已從那時便生起,一往而深,思之如狂。
陳皇后那樣小心地將這一封帛書藏在妝奩夾層里,可見思慕之情如甚。故人已退居長門,帛書仍在,若不是這一番掃將,也不會翻出故時書箋,主人這一番心思,只怕也是分付流水了!
她待皇帝,情深如此,然天家無情,金尊玉貴的小翁主,花好之年,竟別居長門。再美的容顏,也擋不過漢宮女子一批更甚一批的青嫩。因如落花竟逐流水,苒苒光陰,如此,一晃,便過去了。
第6章 紗窗日落漸黃昏(6)
見武帝正出神,衛子夫笑道:“陛下,可是陳后手札?字字泣淚,句句思念,您念著往日恩情,也該開這大恩,歸迎陳皇后呀!”
篆字如其人。皇帝的手微顫,忽將那些年歲恍惚便拋了過去,他依稀記起,幼年時與母后、長姐居猗蘭殿,阿嬌隨館陶姑姑前來拜謁,那時堂邑侯府勢盛,館陶姑姑乃御駕前的紅人,他與母親王美人,卻什么也不是,失勢居猗蘭殿,父皇長久也不來探看。他那時年幼,甚么也不懂,自然也盤算不過來館陶姑姑忽然疏離栗姬,親近猗蘭殿的目的何在。他只記得有一回,館陶姑姑再來時,手上牽帶著這樣一個粉粉嫩嫩好看的女娃兒,她笑起來的樣子明媚似四月驕陽,館陶姑姑喊她“嬌嬌”——“嬌嬌,你要謁禮,見了王娘娘,怎生這樣不識禮數?”
他記得館陶姑姑當時是這樣提點阿嬌的。——那女娃兒聽了母親的話,便出前行禮,竟一點兒也不怯生:“堂邑小翁主拜見王娘娘!”這脆脆一聲,教他母親喜不自勝:“乖,阿嬌真乖!”
她該當是個乖靈的孩子!居然在皇帝后妃面前,自稱“堂邑小翁主”!請安之后,便躲在她母親背后,燦燦笑著。館陶姑姑像拽一只逃竄的小狐貍那樣,將阿嬌從身后拽出,在小翁主額前輕輕敲了個“爆栗子”:“嬌嬌,不許皮!‘堂邑小翁主’?你怎地這樣胡鬧調皮?”
館陶姑姑是愛阿嬌的,雖是訓斥,但語氣中難掩寵溺。
阿嬌在侯府極為受寵,她從來和漢宮的女子不一樣。及至很多年以后,他登大寶,坐擁大漢江山,這好山好水、花花世界盡是他的,見慣繁華,卻依然無法忘記那年他的館陶姑姑在表姐阿嬌額上輕輕敲“爆栗子”時滿眼寵溺的樣子。連他母親都無法做到對長姐平陽這樣寵愛,這漢宮的女人,大抵都是厭棄公主、偏寵皇兒的,阿嬌從來與這禁闈皇宮,格格不入。
他那時年歲尚小,懼生,是阿嬌主動去牽他的手:“彘兒,咱們去玩罷。”那個女娃娃,笑起來的樣子極好看,兩頰生媚,他只瞧了一眼,便不敢迎視。后來他們都說,那個“金屋藏嬌”的諾言,是皇帝城府太深,空兌的謊言,他們誰也不知道,很多年前在掖庭猗蘭殿,他初見阿嬌時,生澀驚惶,他說的,都是真的,表姐阿嬌,笑起來的樣子直如暖日天光,他真想蓋一座金屋子,將太陽藏起來,叫阿嬌只對他一個人笑。
他的母親推他:“彘兒,那是表姐呀,阿嬌要跟你玩兒,你怎么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