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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宮,中宵。
燭影曳動,一片暈黃在眼前虛浮,搖光似漣漪一般漾開,武帝一手撐額,掣在案前打盹,困意深入,一個驚乍,差點將案前燭臺推翻……
宮人侍立一邊,偌大的宮殿,龍威盛然。
“朕乏了,退下。”冕服一角似有輕動,武帝搖了搖手,示意宮人退開。
是女子溫軟恭順的聲音:“陛下,夜太深,風吹著著實涼,早些歇了罷?”
武帝抬頭,眼中微含笑意:“子夫,是你?”皇帝捉過衛夫人一雙纖手,輕輕碰了碰,道:“這么晚了,你還不睡?在等著朕?”
衛夫人含羞點頭:“妾候著陛下就寢,陛下朝政繁忙,莫要熬壞了身子……”她是姿色無雙的美人,略一低頭時的樣子,眼波含情,似盈盈流轉的水脈秋波,風一卷,便要皺了似的:“陛下,九五之尊于臣于民,乃‘君’,于臣妾與腹中孩兒,是一方天吶!陛下時刻惦念自己身子,便是愛護臣妾了。”
衛夫人一番話羞中帶嬌,平敘的理兒從她口里說出來,軟玉生煙,仿佛齒嚼香草,十分叫人受用。
武帝哪還禁得住,一把將她攬進懷里:“子夫,你最好,還是你最好……”
帝王蘊天子之威,卻仍然有深意繾綣的時候,他是高居龍廷之上的“君”,此刻,也不過是享受小兒女情態的男人,像尋常百姓一樣的家主男人。
他青睞向往的,是像衛子夫那樣的一脈柔情,而倨傲與天成貴胄的身份,只能住在長門,這些他都有,他并不稀罕。皇帝愛一人,哪怕她是樊樓酒肆女子,又何妨?
錦帷香濃,羅帳緩緩沒下,宮人們趨步退下,浩浩未央,明燭將皇帝之臥照的通透如白晝,燭芯蠟油滴的似紅淚,夜闌干,紅淚蕭蕭。
只恨春宵太短,日太長,次日晨起,武帝居臥中,輕輕搖了搖手,忽然道:“子夫,椒房殿還空著?”
衛夫人忽地一愣,燙手的絹巾差點扔掉,宮女子端著銅盆熱水候立,衛夫人鮮少失儀,這一唬,駭的那名宮人險些將滿盆水潑掉。
衛夫人側跪塌下,為武帝著御靴,昨夜一番溫存,教她今朝晨起時,面龐仍猶如點染數朵桃花:“椒房殿乃中宮主位,此刻……一直空著。”衛子夫不敢看武帝,君心難測,她也料不準皇帝忽然問起椒房殿,心思是為著什么。
武帝“哦”了一聲,竟不妨說道:“既空著,讓陳后搬回去罷。”
衛子夫溫溫笑道:“陛下怎地忽然想起皇后?”
武帝嘆了一聲:“昨晚朕拜長樂宮,謁見皇祖母,滿滿一室的人……她們盡以為朕不知道,陳皇后就在其列!”
衛子夫大驚:“陳皇后昨晚也在長樂宮?”
武帝輕覷她,笑道:“子夫這反應,當真和朕初初識破時一模一樣!想必皇祖母身體景況大不好,長門那邊知了消息,便悄悄來謁見。朕能說什么?同為皇孫,恤皇祖母鳳體,也乃人之常情……”
衛夫人伏塌下微微抿唇不語,卻聽武帝又道:“長門別苑,畢竟不比內宮,嚴寒時分只怕日子不好對付,朕瞧她清瘦了許多,”武帝微微嘆氣,“堂邑侯府養尊處優嬌慣出來的小翁主,這數月來,想必難捱——朕明白太皇太后的意思,到底憐恤堂邑侯一門,在朕這兒討個恩旨,盡想赦了長門那一位皇孫……朕的心思,老太后比誰都清楚,料天下外戚合著也比不上她竇氏一門,一個陳午又算得什么?竇太后都不怕拱權讓陳氏,朕怕?”
這些都是朝堂之上的權謀了,武帝平時并不會在內宮與宮妃閑敘家國大事,今日竟將朝堂分權利弊脫口而出,連他自己都唬了一跳。
然衛子夫何等善解人意,低頭溫言道:“陛下雄才偉略,胸含經緯,但那起子厲害政事,臣妾都聽不懂……臣妾侍候陛下晨起罷。”言畢,將早已準備好的龍靴細心為皇帝穿上,冕冠十二旒、玄色冕服,一一分派,后宮妃嬪,姿容雅態,難出衛氏之右。
武帝一時動容,輕輕挑起衛夫人小巧尖尖的下巴,道:“子夫,朕有一樁好事要告訴你。”
“甚么好事?”衛氏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