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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手里的植物,寧淵不禁握緊拳頭。
在他的記憶里,唐氏一直體虛畏寒,每到冬日更是病痛纏身,她以為娘親體質向來如此,可方才不過是抱著嚴謹的想法在院子里尋了一遍,竟讓他在院墻的角落尋到了好幾株仙鶴草。
他跟著司空旭那些年,為戒備刺殺研究了不少毒物,這仙鶴草便是其中最為陰毒的一種,倒不是說毒性有多猛烈,相反,仙鶴草本身只帶有極其微量的寒毒,即便吞食整株也不會致命,但可怕便在于它會向外釋放這種寒毒,人若生活在近旁,時日短倒無事,時日一長,寒毒在體內日積月累,到了發作那天,不光藥石無靈,即便最高明的大夫,也只能診斷出風寒,絲毫診不出中毒。
想到親母與妹妹一直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寧淵便有股說不出的憤怒,居然用這樣高明的手段來對付一個不受寵的小妾,這下手之人,未免太看得起人了些。
他將手里的仙鶴草放在袖袍里收好,回頭看著小院里的一草一木,眼神連變。既然老天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那么他一定要好好珍惜這次機會,他的親人,他會用全力保護,至于那些害他的人……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遠處華麗的亭臺樓閣上,從前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但他卻不再是從前那個懦弱的寧淵,這世間向來只有得寸進尺的道理,曾經的多番忍讓不過是個笑話,如今就讓這些人好好瞧瞧,他這個從閻羅殿里爬出來的厲鬼,忘川河里滾出來的石頭,是怎樣向他們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地討債的!
思及此處,他又望向柳氏居住院落的方向,輕聲一笑。柳氏你今天大張旗鼓的向我送了這么大的禮,我若不先向你付點利息,豈非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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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心苑,柳氏居所。
三夫人柳蕙依是寧如海十五年前赴江州到任時迎娶入府的,她并非士大夫出身,娘家僅為雍州富商,所以剛入府時位分只是侍妾,直到年后生下庶子寧湘,才被抬為夫人。后來的許多年里,她又接連生下了二女寧萍兒與三女寧倩兒,知曉自己應當是再沒有生兒子的福分了,因此對唯一的兒子寧湘也就格外上心,寶貝得很。
此時,十五歲的寧湘正一身勁裝在庭院里舞劍,他眉眼大半承自寧如海,看上去俊朗倜儻,只一雙狹長的眼睛同柳氏一模一樣,劍鋒不斷挑起地上的碎雪,加上飄逸靈動的身形,看得一旁的兩個妹妹與婢女們不住拍手。
柳氏帶著幾個丫鬟氣呼呼地沖進院子,寧湘也正好定身收功,他挽了個劍花,對柳氏笑道:“娘,可是教訓過那個賤種了?”
柳氏受了挫敗,正在氣頭上,望著兒子笑嘻嘻的臉,她竟一時壓不住脾氣,狠狠一拂袖,一言不發地就入了內廳。
寧湘不明所以,寧萍兒與寧倩兒對視一眼,湊上前道:“湘哥哥,少見娘親有這么生氣的時候,事情怕不太順利,我們進去問問。”
言罷,三人一同進了內廳,柳氏正坐在太師椅上喝水,她身邊的劉媽媽見狀,相當識趣地帶著廳內一應下人退了出去,還順手關上了門。
“娘,您暖暖手,是不是不順利,沒有教訓到那個賤坯子和她兒子?”寧萍兒上前,將手里抱著的手爐塞進柳氏懷里。她與寧淵同歲,眉眼玲瓏,模樣很是溫婉俏麗,說出的話卻毫無儀態可言,直呼唐氏為賤坯子,還呼得極為順口,似早就說慣了。
柳氏手正涼,抱著熱烘烘的手爐,心里總算舒坦了些,她冷冷瞥了寧湘一眼,道:“我且問你,你是不是對寧淵那個賤種顯擺過你父親給你的東西?”
寧湘不明所以地點點頭,“是啊,那小子恐怕從來沒見過什么好東西,剛進我書房,就被百寶架上的賞玩之物晃得人都傻了,我便順手挑了幾樣名貴的給他看,你們真該見見他當時的表情,活脫脫一二愣子。”寧湘說完,還咯咯咯地笑了幾聲。
“那便是了。”柳氏將暖爐重重擱在紅木桌上,“今日不光沒成事,反倒弄巧成拙,讓大夫人訓斥我不該克扣那小賤種的份例。”接著,她便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大娘居然這么說?”寧湘張大嘴,“大娘不是也不喜歡那兩母子嗎,怎么今日居然護著他們?”
“不是大娘要護著他們,而是必須護,不然吃虧的就是大娘。”寧萍兒臉上現出與年齡不相符的老練,一面輕撫柳氏的脊背幫她順氣,一面道:“娘親你也是,叫上大娘便罷了,何苦再搭上那么一大群下人,這人前人后的,大娘無論做什么,都會先考慮自己的面子,而不是去收拾該收拾的人。”她頓了頓,“不過那小賤種倒也有幾分心思,沒做過的事居然也會認下,難道她是算準了大娘的脾性,反過來以退為進?”
“傻丫頭,你當這世上人人都和你一般聰明嗎。”柳氏伸手在寧萍兒眉心點了一下,“依我看,那小子純粹就是給嚇傻了,不知道要怎么分辨,才索性認下了好討饒。”說完,她擺正了臉色,繼續道:“倒是那塊玉璧,你讓春蘭那丫頭收好,事已至此,千萬別在人前露出來,免得被有心人看見了拿去生事。”
寧萍兒一福身,“娘你放心,春蘭是我房里最伶俐的丫頭,玉璧放在她那里不會有事。”
“那看情形,今天這事,就只能這么含糊過去了?”寧湘皺著眉說:“豈不是太便宜那個賤種了,本以為趁著父親這幾日外出練兵不在家,可以徹底將他收拾出府呢,真是可惜。”
“要收拾那個賤種機會多得是,這次被他好運氣逃過了,且看下次他還有沒有這么好的運氣。”柳氏伸手在寧湘胸口拍了拍,“湘兒啊,娘親這么費盡心思地要除掉那兩母子,可都是為了你,大夫人的寧湛常年臥病成不了氣候,二夫人又只有一個女兒,等除掉寧淵,你就是你父親唯一的兒子,將來這武安伯府的家業便都是你的,娘的指望,也都在你身上了。”
此時劉媽媽再度推門進來,道了一句午膳好了,便由院里廚房的丫頭婆子們流水一樣在廳堂正中架起一方席面,各類珍饈美味擺了滿滿一桌。柳氏氣急生餓,寧湘舞了一上午的劍也腹中空空,于是各自上座吃飯,倒也沒再說話。
他們忙著大咀大嚼,誰都沒有注意,窗外正有一道靈巧的人影匆匆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