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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謝過母親了?!睂帨Y假意用帶著哭腔的嗓音道:“其實淵兒之所以會偷拿二哥的玉璧,全都是為了給祖母?!?
“笑話,難不成你要告訴我,是老夫人教唆你偷東西的!”柳氏冷笑一聲,“你要扯謊也找個像樣的扯,別把臟水往老夫人身上潑!”
“自然不可能是祖母教唆的,祖母德高望重,孫兒仰慕都來不及,怎么可能將錯事牽連到祖母身上。”寧淵吸了吸鼻子,“實在是淵兒前幾日讀《百孝書》,受了感觸,眼見開春便是祖母六十大壽,便想以此效法,臨摹一本百孝書獻與祖母以盡孝道,只可惜書社里賣的松針紙貴得很,淵兒月例不夠,又聽聞二哥曾言他向來不缺這些賞玩之物,便想著,想著我悄悄取一樣也不打緊……可我實在不知那塊玉璧那般珍貴,淵兒有錯,還請母親責罰!”說完,他又重重一頭磕進了雪地里。
四周鴉雀無聲,饒是以柳氏的尖酸,此刻也說不出話來,而嚴氏的臉上,更是神色連變。
只因寧淵這番話看似平淡無奇,卻幾乎每一句都暗藏玄機。
當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最重孝道,《百孝書》便是在太后娘娘六十大壽時,圣上取來松針制紙,御筆從各類典籍中,摘出一百篇以“孝”為先的文章,抄錄收訂為一本,取名“百孝”,作為獻給太后的賀禮。因其方式別出心裁,加之松柏常年青翠,以松針制紙寓意長壽,很快,《百孝書》便在民間流行開來,成為晚輩敬獻給長輩的賀壽佳禮。
寧淵若真是為了這個理由盜取玉璧,嚴氏還真不好過分為難他,不然如果被老夫人知道了,她老人家會怎么想?我的孫子因為想向我盡孝而犯錯,兒媳婦卻給他重責,難不成是兒媳婦見不得別人對老太太好?這種“不孝”的罵名嚴氏是萬萬不敢攬上身的。
何況方才寧淵又點出,是因為松針紙太貴,他例銀不夠,所以才出此下策——這事就更不好辦了,眾所周知,松針紙即便比一般宣紙貴些,可一摞紙能貴到哪里去?寧府在江州也算數一數二的豪門貴胄,府里的少爺怎么可能連買紙的例銀都沒有?真正的原因不過是寧淵在府中不受重視,柳氏便見機暗扣下了他的例銀。
此事嚴氏原是知道的,不過睜只眼閉只眼沒管而已,不想寧淵最后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他二哥曾言“不缺這些賞玩之物”,兩廂一比較,同樣是庶出少爺,本該平起平坐,可一個連買紙的錢都沒有,一個卻連父親賜的玉璧都不放在眼里,這事要是不小心傳出去,外邊少不了會有人說她身為大夫人卻厚此薄彼,管家無方。
思及此處,嚴氏又狠狠瞪了柳氏一眼。她其實心知肚明,柳氏看不慣寧淵已久,今日之事少不了又是她折騰出來的幺蛾子,可嚴氏同樣不喜賤籍出身的唐氏,所以在柳氏找上門的時候,才順水推舟地陪她走一遭,不料卻讓自己陷入了這樣一個進退不能,稍有差錯便會惹得一身騷的尷尬境地。
嚴氏也懷疑方才寧淵這番話是不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可看著眼前少年跪在雪地里的瘦弱身軀,寒風中瑟瑟發抖,青白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個十三歲的小娃娃能懂什么事,加之他嘴里說的也是實情,并沒有添油加醋顛倒是非,如果還要繼續罰他,的確不太好辦。
她上前兩步,伸出瑩白豐滿的手,親自將寧淵從雪地里扶了起來,“好孩子,你雖然有錯,但一片孝心難能可貴,母親又怎么舍得罰你。”
寧淵睜大眼睛,抽泣道:“母親真的不罰淵兒嗎?”
嚴氏和婉地抹掉他臉上的淚珠,“那是自然,你把玉璧還給你二哥,然后要向母親保證,以后缺什么,盡管來找母親說,母親給你安排,卻是再不能做出這番偷拿別人東西的事了?!?
“可是,可是那塊玉璧現在已經不在我這了?!睂帨Y露出羞愧的表情,“我本來打算拿出去換些錢,然后買松針紙,結果一時不查,不小心弄丟了?!?
嚴氏點點頭,“那也無妨,丟了便丟了,只是下不為例。”說完,又扭頭看向柳氏,用帶著斥責的語氣道:“去查一查竹宣堂的月例是怎么回事,若有短缺,即刻補上!”
柳氏唯諾地屈了屈膝蓋。
“淵兒謝過母親,母親教誨,淵兒謹記在心?!睂帨Y點點頭,又轉頭看著柳氏,“那柳姨娘還會怪淵兒嗎?”
柳氏臉色早已難看到了極點,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事情會這樣急轉直下。她原本早就安排好了,只要寧淵不承認,他就立刻派人搜院,自然會從這院子里“找”出東西,到那時“人贓俱獲”,怎么都要讓這兩母子脫層皮??蓪帨Y居然一口把事情認下,她排練好的戲碼就再也沒法端上場了,她總不可能戳破寧淵在撒謊——那不成了她自個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不怪不怪?!毖垡妵朗弦延辛藳Q斷,柳氏只能不耐煩地擺擺手。
“以后也不會怪淵兒嗎?”寧淵繼續問。
“以后也不會!”柳氏氣惱地扔下這么一句話,大氅一擺,率先出了院子。
“折騰了一早上,你也累了,在這里陪陪你娘,就回你自個的住處去吧?!眹朗献詈箨P照了寧淵一句,隨即也帶著剩下的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一時原本擁擠不堪的院子人去樓空,只留下了寧淵母子三人。
“淵兒,你隨我進來。”見一群人走遠了,唐氏聲音帶著寒氣,挑開門簾進了臥房。
妹妹寧馨兒天真無邪,一蹦一跳過來拉寧淵的手,寧淵從雪地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苦笑著牽著妹妹跟在唐氏背后進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