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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塵土女娘又自有些異處。
雖是乞丐出身,至底至賤至卑至微,卻有著通神的貴氣,讓人不敢小覷。
別家乞丐從來低頭順眼、哈腰叩首……唯有此乞丐婆從來不卑不亢,不會討好任何人。
因而她總是討要不到什么錢和干糧。季叔總會因為這些事情罵她,叫她改了身上的高傲氣性,哪知塵土女娘卻道:“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她少時聽人誦書,博聞強記,總能說些文縐縐的話來。
季叔聽了一怔,橫豎打又舍不得,罵也罵夠了,只好嘆然道:“小姐的身子丫頭的命。”
塵土女娘見那些苦命丫頭蜷縮在墻角,餓了一天丁點東西都未曾討到,心中不由苦悲憐憫,沖口而出道:“真是世態(tài)炎涼、人心不古、狼心狗肺之輩滾滾當(dāng)?shù)馈!?
季叔怒而敲其頭,罵道:“你若不肯好生放下架子……與之無異!”
豈料女娘卻道:“茍利蒼生不足刈,豈因禍福避趨之?”
季叔連連搖頭道:“公主的性子乞丐的命……”
自此幫中上下人人疑心這長得標(biāo)致的乞丐婆腦子是不是瘋了。
塵土女娘哪里聽得進這些?依舊每日昂著腦袋挺直腰板……乞討!
掩星樓是洛陽最紅的煙花柳巷之首。
樓館的娘子個個楊柳腰身櫻桃口,吹拉彈唱、琴棋書畫,沒有萬把銀錢近不得身前。
眾姐妹中又有出挑的,個個身懷絕技……年初再推頭牌,花魁娘子又易了手。這日塵土女娘接了送油生意,規(guī)扮齊整擔(dān)著油擔(dān)子從后門進了掩星樓去。灌好油缸領(lǐng)了銀錢,塵土女娘心存好奇,沿著小步道溜到前頭勾欄邊湊熱鬧。
從瓦柵間瞥著女兒們個個華服艷袍,飄然若仙人,塵土女娘屏息凝望、艷羨不已,全然不顧身后。
“如何?”
突兀的問話驚得塵土女娘周身一抖,回首見一公子立在近前,身量高挑,眉目含笑。
公子上下大量塵土女娘,笑道:“在下初來乍到,本欲找人尋路,不過……怕是尋錯了人。”
塵土女娘知他嫌棄自己粗布麻衣,懶得辯白,意欲離去。豈料這公子哥卻道:“姑娘向前頭女子張望,神情甚是關(guān)注,敢問姑娘,以為如何?”
吾輩賣油安知此道?
塵土女娘心中大罵,又深覺此人將之與歡場中人相論,不由怒上心頭,冷言道:“不過人靠衣裝,有甚得意?世間女子真要有意妝扮,此等不過爾耳。”她本居于大戶人家寄養(yǎng)戶奴的瓦堂旁,言談舉止,若有心得體,仍是自如。
公子哥本為調(diào)笑之言,不曾上心,聞聽此言顯然吃了一驚,又仔仔細細上下打量一番后,方笑道:“果然生得眉眼齊整。”
塵土女娘更為惱火,此言是赤裸裸地調(diào)戲,將之視為可觀可賞的尤物!
未待其發(fā)作,便被一聲輕喘微微打斷。“錢公子好雅興啊,在這兒賞月觀星,”頭牌花魁楊柳腰身迎步上前,“奈何花前月下良辰不看,圍著泔水油桶一探究竟。”說著有一眼沒一眼瞥著粗布麻衣的塵土女娘。
那公子哥兒搖著折扇:“美人若天邊云霞,只得遠觀欣賞,不敢褻玩,小生甚是慌恐。”
花魁娘子道:“錢公子可真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佐之以柔媚一笑。
“娘子見笑。”錢姓公子略略拱手,笑容依舊。
幾位艷麗娘子上前撫首弄姿,有娘子道:“長夜漫漫,公子一人寂寥。何不與姐妹們一處尋歡享樂?”說罷伸手拉扯其衣袖。
錢公子不著痕跡令其握空,溫言道:“于盛艷之際折花,何其不解風(fēng)情,錢某心有不忍。”
調(diào)情浪子……塵土女娘嗤之以鼻。
“錢公子真是……”娘子們個個心花怒放,喜形于色。于風(fēng)月歡場中尋得知情識趣又貼心體己的公子男兒,真乃大浪淘金沙,“您說笑罷……”
塵土女娘待得沒趣,提步要走,卻被錢姓公子兩次阻了去路,不由怒道:“聽聞少爺方才言談,私以為素來愛惜羽毛。怎地這當(dāng)下卻又如此不要臉面!”
“嚇!”眾娘子驚道,“一個泔水油桶賣油娘,竟敢出言侮辱將軍之子?忒也不知天高地厚!”
將軍之子卻嬉皮笑臉,未見半分怒色。
塵土女娘冷言道:“沒有鄉(xiāng)下泥腿,餓死城里油嘴。”
“有理有理。”錢公子笑瞇瞇,“敢問姑娘芳名?”
“季塵土!”塵土女娘言畢,抬起油罐揚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