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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的最后一天，顧肅棉來找我了。

我本來準備主動找他談談的，他倒先來了。

他的的車停在我住的地方附近一條街上，我遠遠地看見他站在車外面，他的司機坐在駕駛座的位置上。他今天竟然沒有穿西裝，這點我很意外，第一次見到他穿一身的運動衣。身材魁梧，人到中年依然不減風采，我想他是屬于那種能讓很多和他一樣年齡的女人無法抵擋他的魅力的男人——這是林琴雯在如花的年紀深深愛過的男人。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輕松地對他一笑：“早上好。”

他略微一驚，許是想不到我能做到這樣淡然地面對他吧。他說：“你比我了解得更要了不起吶，比你這個年齡的很多女孩堅強太多了。”

“你了解的我？”我抬眼直視他的眼睛，發現他今天的眼神比第一次我見到他的要溫和許多，少了幾分凌厲逼人的氣息。真是難得見到他溫和的眼神，我心里喟嘆。

“這十幾年來，我是看著你長大的，你不知道吧？”他笑。

我從院長媽媽知道他這么多年來一直在默默地關注我的生活，但親耳聽到他這樣說，著實感覺更為真實些。

“我是不是應該感謝這些年來有你在背后的照顧？”我半帶諷意半開玩笑地說。

“你恨我嗎？”他一本正經地問道，“如果你恨我，你可以說出來。”

“我為什么要恨你？”我說，“我的媽媽和顧林的媽媽都恨過你，有她們恨你就夠了，我何必多此一舉，讓自己活得不痛快？”

“可是，你有這樣的人生是我一手造成的。”

他好像希望我恨他，那因為訝異和失望瞪大的雙眼里寫滿了不解。

“我這樣的人生怎么了？”我不甘心道，“從小到大貼了個孤兒的標簽，所以顯得比別的孩子要糟糕是嗎？沒錯，當年是你把我丟到孤兒院，等于是你給我選擇了我的人生起點，事已至此，我埋怨你有用嗎？你和他們之間的事，在我看來就是一段黑白的電影，看過了留個意味深長的感嘆就可以了。”

“你這樣說話挺像詩人，一點都不像以前那個頭發短得跟男孩一樣，每天和男孩在一起玩鬧打架的小丫頭了……長大了啊。”他雙手****運動褲兜里，朝我遞過來一個想要散步的表情。我會意地點點頭，和他并肩走著。

“我不明白一件事。”我說，“顧林想送我出國的時候，你為什么那么著急地抓我回來？你不是應該挺討厭我的嗎？我離開你的視線豈不是讓你感覺更自在？”

他淡淡地笑道：“我并沒有討厭你。相反，我很喜歡你這個孩子。顧林不曉得實情，所以要將你送出國，怕我傷害你。但我更愿意你留在我視線里生活，這樣，我可以了解你的生活狀態，心里才會安生些。當年把你送到孤兒院是我的錯，可是當時我不得不那么做，我怎么可能接受我最愛的女人帶著她和別的男人的孩子與我生活在一起？不過，那也是我這一生做過最后悔的一件事。”

“為什么？”

“林琴雯恨我把她從夏俊青那里搶回來，但是她最恨的是沒能保護好你，盡管她不知道是我騙了她，悄悄把你送走了，但她把對孩子的夭折連同我當初對她的背叛以及拆散她跟夏俊青所有的不甘和怨懟都指向了我，我明明是愛她的，可我做的每一件事卻出乎我意料地在推遠她，她反而越來越恨我。有時候，我會想要是把你留在我們身邊，也許她的心里會開心點，對我說不定也能重新接受了。”

“……”

“你在孤兒院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的性格里有你媽媽的影子，雖然你沒有她的清新可人，沒有她那會彈鋼琴的巧手，也沒有她的美麗迷人，但你身上那股不輕易服輸的倔勁跟她很像。尤其是你憤怒時候的眼神，跟她簡直一模一樣。”

“是嗎？”我想起了他曾經在看到我怒視他的眼神時的反應，震驚之余又有點溫柔，也許他從我的眼神里看到當年她的影子了，他才會變得心軟吧。

“既然你已經知道一切事情，我們也能坦然地相處了，我希望你可以答應跟我們生活在一個家里。”他停住腳步，眼睛充滿企盼地盯住我。

我聽到這話著實大吃了一驚，從沒想過這種局面，讓我跟他還有顧林在同一家里生活，我下意識地搖搖頭。我做不到，雖然我不恨他，也很喜歡顧林這個像哥哥一樣疼我的哥哥，但我怎么能做到坦然地和他們生活在一起，那對我來說是一種束縛和煎熬。畢竟我們不是一家人吶！

“你不愿意嗎？看來你不肯給我機會彌補，還是很難釋懷對吧？”他皺著眉頭問道，眼底滿是落寞。

“彌補也不需要我在你眼皮底下生活啊。”我半開玩笑道，“不過，我真的需要你的幫忙。”

“需要我的幫忙？”他微笑道，“好哇，你盡管說！”

“你給我選擇了人生的起點，現在我想改變我的人生，所以你要負責到底。我需要你的幫忙，幫我改變我人生的終點。我要學習，跟別的同齡人一樣讀大學，過上體面的生活。”

對，我現在想認真地讀書，因為我想追趕朱少軒的腳步！

“難得你有學習的想法啊！”他高興地摩拳擦掌道，“這件事，我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院長女士。”

“院長媽媽那邊，我會告訴她。”我開心地笑起來，我知道他一定會答應幫我的。“我讀書和將來出國的費用，你全權負責，可以嗎？”

“好，只要你愿意學習，我一定給你選最好的學校，去最合適的國家留學。”

我對他搖搖頭，“我已經想好了，大學就讀安華藝術設計大學，我想學建筑設計，和顧林一樣的專業，這樣一來顧林也可以教我很多東西，我能學得快些。你知道嗎？我有一個夢想，我希望將來在海邊建一個我自己的木屋，不開心的時候我可以在海邊一個人安安靜靜躲起來，在海邊散步，踩浪花。這是我的秘密，沒有人知道的，替我保密哦！”我咯咯地笑了。

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伸出他的大手摸住我的頭頂，不住地點頭道：“沒問題，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都支持你，顧林也一定非常高興幫助你的。而且，你還不知道的是，我是安華藝術設計大學的股東之一，我現在就能安排你進學校讀書。”

“我記得那次在你家里我們談話，你說過我是沒有經歷過什么愛情的小丫頭，其實你錯了，我也有自己喜歡的人，以前我自卑地退縮過，現在我想明白了，我要努力追趕我喜歡的人，大膽地告訴他我喜歡他，我不會再隱藏自己的感情了。”

六年前，我倒追朱少軒失敗過，但是君子成功十年不晚，我不會放棄的！

“小丫頭！”他哭笑不得地指著我，“有個性啊。”

顧肅棉說到做到，三月初就安排我進安華藝術設計大學里上學了，我趕上了大一第二學期，第一學期拉下的課程由顧林幫我補上。我以前不愛學習，我文化課的基礎超級無敵地差，顧肅棉還請了一個研究生當我的輔導老師，惡補我的數學和英語。

我每天抱著書就啃，周末回到家里也是看書寫作業，小楓回來看到我在房間里邊打瞌睡邊背書的樣子，總是忍不住驚嘆：女漢子要成書呆子了。小楓的生意越做越好，她的收入也提高了不少，她最近在籌算未來兩年內給自己在市里買一套房子。我嘟噥了句，別忘了我們當初開店跟商大宏欠了五十萬，我們沒還給人家呢。這個二丫頭啊，真是搞不清楚狀況，外債沒還，就想買房了？小楓丟過一只抱枕砸我的臉……“商大宏什么時候要我們還他錢了，他說了不用還，再說我是他女朋友，他的錢就是我的錢。我的錢還是我的錢，哈哈！”“阿西。”我作出抹汗狀，對她無語了。

阿茂那邊的生意也很好，他跟葉曼曼談戀愛了，葉曼曼一下課就往阿茂的飯店鉆，兩個人像新婚的兩小口在創業似的。我不想吃學校食堂的飯，就會去阿茂飯店里吃，有時候坐在飯店里，總有種神情恍惚的感覺，仿佛時間不曾流過去，我依然在阿茂飯店里收銀兼送外賣，偶爾幫阿茂端菜給客人。一年的時間如此短暫，改變了多少人和事。阿茂飯店還在這里，飯店經阿茂請人重新裝修過了，已經不是原來的模樣。飯店里依然有阿茂在廚房忙活的身影，但原來是店小二的小楓不在這里了，而是換成了葉曼曼，而收銀臺也不再有我的身影，而是另一個陌生的女孩，阿茂還雇了一個個頭很小的男孩子，每天替飯店送外賣。顧林的公司每天中午都和阿茂飯店訂外賣，盡管晚上阿茂的飯店會很晚才打烊，顧林的同事晚上也不會訂餐，說是晚上想換別家的口味，不過中午是一定要吃到阿茂做的飯菜的，已經養成了習慣。而習慣是很可怕的東西，如果阿茂哪天不開飯店了，他們得需要很長一段時間去適應別家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