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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藍慢慢想起與屋里人的往事來,五內浸染悲傷,如今心不空也未滿,只是絞得心慌氣躁。他一掀袍子靜靜坐在門外石階上,細細咀嚼著兩人三年間的經歷。
初見最是傷人心。
還記得他們初次相識,那是在江南,她天青色的裙衫映襯得河岸的杏花分外妖嬈,水在他眼里滿含柔情。原本他最不喜江南,在那多情的溫柔鄉里最容易埋葬錚錚鐵骨,融掉萬里河山,喪盡千古基業。可是因了她,他在江南流連數月不曾奉旨回京。愛上一個地方,果然可以為了一個人,那么恨一個地方呢?看來,并非不愛,只是怕,愛得深了就容易傷害。
女子獨立舟頭,本是溫柔的迎風而立,可是他卻看到從未見過的殺意和悲傷。讓人忍不住駐足,心生憐惜,傾盡所有。她這樣的人不該有這樣的情緒。一支冷箭悄無聲息的射向她的后背,他不自覺的提刀殺過去,與她并肩而立。她說,你救我一命,我交你這個朋友,不過只有半年時間。
為什么是半年?他問她。她說,半年對于一個殺手已經很長了,殺手的死很快,也許就在下一刻。
她是修羅堂的殺手,而他異常清楚自己的身份,遲早要成為敵人,也許下一刻她要殺的就是他。執迷不悟的人是他,她一分都不曾做錯。殺手是不會有長久的朋友,沒有親人,不能有感情,不能有弱點,否則做不了頂尖的殺手。
他告誡自己,只遠遠的保護她,只半年。遠遠的就足夠愛上,刻進骨里,埋入骨髓。有誰曾想到,鎮遠將軍會愛上修羅堂的第一女殺手“無魂手”,他自己也詫異了。
半年之期一恍就過,如果不被“大公子”擒住,或許依然會跟著她走江湖,陪她笑陪她流血,陪她坐看夕陽。他不曾奢望能有多長久,或許根本沒有長久的說法。當發現自己陷得深了,已然來不及,利刃在即。
她回總舵他同往,或許“大公子”注意多時了,一張網兜頭罩下,他竟忘了他是朝廷的將軍。“大公子”對她說,交給你解決。說完長袖一擺拋下一柄刻了金鷹的匕首,這是必殺令,不容違抗的必殺令。
水牢里,那把匕首閃著死亡的光逼近,他看清楚是她。修羅堂果然不負其名,天下極刑,莫過于被自己心愛的人手刃?
兩人深情相擁,那一刀何其的快,快到不痛了,快到他臉上的笑意還沒退去就倒下了。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他們都沒有看見各自眼中涌動的悲傷,你不知道我。
恰恰是這疏離,兩人成仇。
將死之際,前所未有的恐懼襲上心頭,生命一點點的耗盡,血液一點點凝固、冷卻。這絕望是她給的,他記得很清楚都是她給的。這絕望比戰場還要猛烈十倍,暗室的火光漸漸黯淡,鎮遠將軍不是戰死疆場,竟是死在心愛的女人的懷里。她始終溫柔地看著他,恢復了先時的樣子,多么諷刺!難道一點點心痛都沒有,果然沒有心么?
悠悠醒轉過來,心中空空空蕩蕩,喊上一句是會有回聲的,一顆心沉下去,然后死了。鎮遠將軍的心是被一名女子所戮,是曾經極愛的女子。
睜眼看到景和那張分外囂張的臉,還能見到他真好。“甄將軍,你總算欠我的了。”永遠都這般輕輕笑出來,他是永遠不知傷心的,他這個年紀懂什么,只知輕狂游戲人間。
“哎呦,藍弟不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可受不起。你開心一點,看你老這樣子,連我也看得心痛了。”景和替他掖著被角調侃,“你那攤子破事我不管,只問是否與美人有關?”他總是這樣,人命關天,他還要關心美人。
“瞧你這喪氣摸樣,撿你回來時臉上還掛著笑,你怎么……”
不知怎么日子就漫長起來,漫長到他險些把那個女子忘了。在漠北征戰一年,死亡早對他不成威脅,不會再怕死亡,因為已嘗過此生不忘的死亡。以為對她的念想忘得干凈了,以為如果再相逢一定不起波瀾,甚至以為再不會相見了……
雷雨交加的夜,銀色的閃電破開黑沉沉的天幕,如游走的銀蛇繚亂詭譎,是夜無眠。起身駐足窗前,想著日前朝中兩派的明爭暗斗,頗費心神。回神對面卻是她撞進視線,雖然雨模糊了天地,縱然她換了夜行衣,依然準確的認出了她。那個影子如鷹爪狠狠攥緊他一顆心,竟然一直都不曾放下過。
她濕淋淋斜倚在對面的屋檐上,從他的位置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清楚,惱恨地關上窗子,看不見卻又不安了,復又開了窗,一道閃電從對面的上空劈過,對面的情形一覽無遺。劍光映著閃電顯得分外刺目,她將手中的劍飛出直沒入敵手的心臟,最后一刻手段依然如此狠辣。怕是傾盡了全力,眼看她整個身子軟在檐上,片刻后還想掙扎著起來,不想卻從瓦上滾落。
他又不自主的出手,正如那日在江南。有些事是完全失控的,就如明明恨透了一個人,卻還要不顧一切救他。她忍著傷口撕裂的劇痛始終沒發出任何嘆息,口里呢喃著他的名字,一切都那么講不通,那么不通情理。終究是忘不掉,怎么可能忘記,彼此都是如此么?此時叫他的名字又算是什么意思?
青兒來告訴說,綺煙身上新傷舊傷惡化得嚴重,一直高燒不斷,情況危急。他滿心疑惑,怎么可能,作為修羅堂的第一女殺手,江湖上已沒人敢傷她,更沒人能傷她。他見過她的手法,又狠又準,絕不給敵人以任何喘息之機。
“伽藍兄,你復得美人也不跟我說一聲。”景和以相當閑逸的姿態搖到他面前,他的鼻子倒是靈敏,特別是聞美人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