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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會鈴的話引發(fā)了一陣驚叫,人人都朝殷與琪和蘇小慧看去。殷與琪宛若受了重重一擊,臉色蒼白如雪。蘇小慧終止了對話,略微嚴厲地看著符會鈴。
符會鈴情緒激動,好像有人在身后追她,急急忙忙說:“不錯,他才是蘇小慧的情夫。蘇小慧的爸爸開業(yè)失敗,欠了一身債,把女兒賣給了言映衫。可言映衫不敢要,轉(zhuǎn)手給了他干兒子。殷與琪,我這話不假吧?你不是男人,就承認!”
眾人聽得大驚失色,連符會鈴激動之余說錯了話也沒聽出來。
蘇及第也被出乎意料的端上臺面。眾人看著這個滿臉皺紋、鬼頭鬼腦的中年男人,不斷竊竊議論。有幾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說得很大聲:“把自己的骨肉賣給人當戀人,這也能算人?”
“會遭報應(yīng)的。”
“太骯臟了。”
蘇及第急得老臉通紅,滿頭是汗,他說:“你們別亂講,我是不得已……我沒賣她去當戀人……你們亂講,亂講!”
他似有滿肚子話恨不得一吐為快。他連連看向蘇小慧,又怕,又急。
蘇小慧一眼不看他,徑自向符會鈴走去。眾人屏息靜氣,他們也都又是怕,又是急。蘇小慧像只會拐彎的炮仗,誰也料不定她下一步會干出什么。
令他們有些失望的,蘇小慧既沒大動干戈,也沒傷心欲絕,她幾乎是淡然地問符會鈴:“你突然說這話,是怎么個意思?”
符會鈴快倒下去似的,顫抖地說:“兩個人在不在一起,是他們自己的事。許多人指責我,不應(yīng)該和日本人混在一塊。我只是告訴他們:你和我也是同類。”
有幾人聽了這話,立即皺眉,想要呵斥她的無恥,但才張口,察覺了周圍反常的安靜,嚇一跳,也趕緊閉嘴。
這話的確無恥,自己聲名爛了,便不顧一切也要拖人下水。但不知為什么,很多人聽了,只覺心中凄涼。
符會鈴硬撐著說完這些,舍身就義似的迎向蘇小慧的目光。蘇小慧眼淚汪汪,沒有仇恨與蔑視,反而充滿憐憫與悲傷地看著她,她的目光仿佛在說:“可憐的孩子,我都明白。”
符會鈴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她沖到蘇小慧身邊,跪在她腳下,緊貼著她掩面而哭。她邊哭仍邊叫:“你是他戀人,你也不是好人,你也不是好人!”
譚劍云悄悄問任萍:“要不我去拉她過來?”
任萍一臉不忍,說:“去。”
譚劍云沒走幾步,蘇小慧忽然發(fā)聲了。她站在符會鈴身前,昂首挺胸,傲然掃視了圈孔雀大廳中人,說:“沒錯,我就是她說的那種人。”
符會鈴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愣了愣,緊接著便從地上跳起,手舞足蹈地喊:“你不是,你根本不是!你比他們好得多。你為什么不打我、不揭發(fā)我的謊言?”
她的淚水糊了妝,看上去像只被潑了顏料的面具,很是恐怖。譚劍云幾步?jīng)_到她身邊,將她制服,帶到九州同行那里。任萍已向飯店的人要了水和冰塊,給她冷敷,幫助她鎮(zhèn)靜下來。
另一邊,殷與琪在一番激烈的思想斗爭后,顫顫巍巍地站到了蘇小慧身邊。他說:“玫,對不起,我要打破對你的承諾,將事實公諸于眾了。”
蘇小慧有些驚奇地看著他。
殷與琪咽了兩口口水,對眾宣布:“你們都錯了。她不是我的戀人,而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這一番宣言又如油入鍋,炸開了。連時羽征也變了臉色,十分迷惑。
白明玉輕輕“啊”了一聲,疑惑地看向石厲。石厲聳聳肩,表示他也不知情。
殷與琪續(xù)說:“這位蘇及第先生,確是我妻子的親生父親。他十多年前遭人陷害,不幸破產(chǎn),無法維持家計。恰好我后來的岳父駱千圣駱先生,和家母玩牌,說輸了就將他女兒嫁給我。雖是句玩話,但他老人家一諾千金,不肯失信,他自己的親生女兒尚在襁褓之中,便用心物色,要收一個干女兒嫁給我。他不知通過什么途徑,認識了蘇先生。他十分中意小慧,便將她收作干女兒,改名駱玫。我當真是下了聘禮,明媒正娶的。這話你們要不信,可以去問駱先生和言映衫言先生。人家也都是體面人物,不會說瞎話的。”
殷與琪絕少在公開場合長篇大論,他神情緊張,有幾句話也說得過于天真。但惟如此,反而更添可信度。且以他身份,似不必如此犧牲自己的名譽,為一個女演員圓謊。
眾人唏噓嘆息,對蘇小慧已從鄙視到羨慕,又覺有些難以理解。
有人就問:“既然她是你妻子,大戶人家的媳婦,又為什么跑出來當戲子糊口?”這話問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惑,即刻遭到一陣附和。
殷與琪似沒料到一群陌生人會這樣堂而皇之地詢問他的私生活問題,一時躊躇,不知怎樣回答。
他母親李滿福一直冷眼旁觀,這時冷“哼”一聲,站出來說:“多謝各位對我兒子和媳婦的關(guān)心。年輕人,誰沒有過荒唐古怪的想法?在座諸位,你們年輕時,難道沒有過?”
她一眼掃過,叼出幾個熟人:“我說那邊還在吃的徐大哥,是誰以前放著萬貫家財不要,緊趕著去少林寺出家學功夫的?”
眾人順她目光看去,見到大東方影業(yè)的董事長一手托了只裝得滿實的盤子,一邊咀嚼,一邊傻笑。他這副尊榮,和一般人印象中的少林弟子委實相差太遠,眾人不由得大笑起來。
李滿福又說了幾個人,說得滿堂歡聲止不住,她才話鋒轉(zhuǎn)回,說:“我這兒媳婦,也是個滿腦袋離奇想法的主。她從小喜歡演戲。我們那時候去戲園子看戲,她們是去影戲院看電影。我們再喜歡,不過自己花錢,請師父學唱幾段戲,過過干癮;她們呢,初生之犢不畏虎,非要親自上陣,演繹一番。我是覺著,年輕人有夢想,不是壞事,反正就這幾年,愛去就去吧。我們也沒想到,她這么出息,還真讓她成名了。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我們才沒對外告知她的真實身份,卻不想憑白惹來這頓猜疑,倒把正經(jīng)夫妻說成了戀人。”
她又看看蘇小慧,她垂頭站在殷與琪身側(cè),顯得格外馴順。她點點頭,說:“這次,讓大家多操心了。要我說,玩也玩得差不多了,我們見好就收。今后,這媳婦,我就帶回家自己看了。”
眾人哄笑聲中,殷與琪輕輕叫了聲“媽”,又有些擔憂地側(cè)頭看蘇小慧。
蘇小慧眼睛閃亮,突然迸發(fā)出抗拒的光來。
她也不等眾人笑完,就對李滿福說:“多謝媽媽為我解圍。只是女兒沒出息,還不想收手呢。”
眾人笑聲一止,氣氛又緊張起來。蘇及第搓著手,暗怪女兒不知進退。
李滿福還在笑,眼睛卻冷得像寒冰。她說:“快別說這樣的任性話。你都嫁了人,還跟一幫未婚的姑娘們搶飯碗,怎么好意思?況且,你這樣,也讓你的公司為難。”
蘇小慧一臉堅定,近乎固執(zhí)。她說:“我演戲,不是為了混飯吃。相信真正懂我的人會贊同我。況且……”她忽然轉(zhuǎn)向時羽征,抬起下巴,挑釁地問他,“我公司的人會為難么?”
她這架式似精衛(wèi)填海,又似飛蛾撲火,都是看準了就一個勁地沖過去,沒有任何轉(zhuǎn)圜余地。哪怕她已經(jīng)知道了結(jié)局是徒勞無功或是毀滅。
時羽征一直沉默著,白明玉站在他身邊,仿佛可以碰撞到他身上傳來的陣陣陰冷怒火。
面對蘇小慧的挑釁,他只頓了一頓,就嘴噙微笑,走到她面前。
她用力瞪著他,外人看,一定有點蠻不講理吧。兇狠的毫無立場。但他知道,那芯子里的柔軟正做出如何巨大的努力,撐起她現(xiàn)在的樣子。
他的心不由自主也軟了下來。是她滿身箭簇、又仍處于虎視眈眈之中嗎?他只覺得自己從未這樣心疼過她。愛潮暗涌,到嘴邊,就成了情不自禁的維護。
他說:“笑話,你那些事,瞞得了外人,瞞得了身邊同事嗎?你向來潔身自好,只因為熱愛演戲,才投身這個行當。至于我對你的看法,你是知道的。從你入行之日起,我就看好你,會成為中國最會演戲的女演員,沒有之一。只要你說繼續(xù),焰陽天二話不說,接著為你揚帆護航。”
他這番話說得既溫柔又堅定,時家守帶頭鼓掌,很多人響應(yīng)。
但也有人看出時羽征與蘇小慧間的不同尋常,仍持觀望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