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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大廳的燈暗下來了,《公子伶人》的畫面越來越清晰。當(dāng)最先出現(xiàn)在熒幕上的蘇小慧開口說了幾個字后,座位上響起一片掌聲。
《公子伶人》試映。在座媒體行業(yè)的人,都不是第一次看有聲片,但中國的有聲片,還是頭回。大家多多少少都涌起了些民族自豪感。
時羽征瞥了眼身旁的蘇小慧。她的臉在明明暗暗的大熒幕光反射下,顯得凝肅。她從剛才起就少見笑容甚至表情。時羽征明白:往往她越激動,越顯無情。
這部片子,拍攝過程困難重重。從寫劇本、籌資金、去美國實地考察學(xué)習(xí)新技術(shù),到正式開拍,波浪迭起。開拍后,光兩位女主角蘇小慧和白明玉,就各受一次大傷,蘇小慧還得了肺炎,差點沒死掉。頂著各界壓力拍到終了,又遇到了戰(zhàn)爭,只得一而再、再而三推延上映時間。
時羽征如今看到了成果,才放任自己回憶了下過往。之前,他是不敢想的,怕一觸及,心重如石,再沒力氣向前。
“好在,”他欣慰地想,“功夫不負(fù)有心人。”
他對自己手下出來的這部電影相當(dāng)有信心。以前人家指責(zé)他:明明有能力拍出好片,卻為了賣座,放棄藝術(shù)原則,一味討好市場,不是好導(dǎo)演。其實他有一肚子苦衷。焰陽天起步太亮眼,行進(jìn)時不免受八方圍攻,步履維艱。他要不先保住公司這個根本,怎么放膽去拍“好片”?
不過這一部片子,他籌措經(jīng)年,正好搭上了“有聲電影”的車,就是要震撼眾人,一掃塵埃的。
他對自己有信心,對蘇小慧更有信心。這片子里她飾演一位遭人陷害、家破人亡的大臣千金。大半時間女扮男裝在戲園子里唱戲。白明玉是收容她的戲班班主女兒,對她一見鐘情。后兩人攜手洗刷冤情,各自覓得好姻緣。
他忍不住悄悄伸手,在黑暗中握住了蘇小慧的手。她認(rèn)真異常地看著電影,就在時羽征以為不會有回應(yīng)時,她突然重重捏了他一把。
時羽征心里暖洋洋的。
然而這天,時羽征算好的、應(yīng)該十拿九穩(wěn)的勝利,并沒有到來。
片長一個半小時。
電影結(jié)束后,孔雀大廳的燈重新亮起,大家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時羽征皺緊眉頭。蘇小慧暗捏拳頭,胭脂也擋不住她一下子蒼白起來的臉色,她的眼睛反常得亮。
記者們紛紛站起,過來向時羽征以及另幾位電影投資者道賀。因為時羽征懶懶的,不得勁,另一大投資者、晰光電影公司的老板東晰然就承接了大部分祝賀。接受的遠(yuǎn)比給予的熱情。
東晰然大概也看出了記者們的熱情有限,他暗中朝石厲使了個眼色。石厲揣了一大袋紅包來的,馬上會意,自去打點。
九州影片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章孤雁和他兩個助理譚劍云、任萍直接走到時羽征身邊。
時羽征站了起來。
章孤雁面有責(zé)難之色。他完全出于一片好意,問心無愧,所以也不掩飾。他說:“你現(xiàn)在故事也不會說了。好好的片子,剪輯的像什么樣子?”
譚劍云拉拉他。他不聽,看了眼仍坐著、好似沒事人的蘇小慧,他又說:“小慧這個真正的主角,被你剪的只有十多分鐘戲,反倒突出白明玉,本末倒置,讓劇情莫名其妙。我不懂這是什么意思?”
譚劍云笑說:“也沒這么嚴(yán)重,就是感覺,故事有點亂,沒有真正的高潮。”
任萍插嘴:“倒像是白明玉的個人表演。”
眾人一靜。還是章孤雁先開口,遺憾又憤怒:“反正我很不喜歡,都不像是你的作品了。”
譚劍云又圓場:“中國第一部有聲電影,羽征也緊張吧。多拍兩部就好了。”
東晰然這時叼著根煙桿踱過來。他雖然西裝革履,但敞著胸口,大腹便便,走起路來一步三搖,難脫青幫老大哥風(fēng)范。他對這一小簇人說:“晚飯已經(jīng)備好。自助餐,大家隨意。有何指教,我們邊吃邊聽。”
章孤雁看也不看他一眼,直著眼睛看前方,口氣僵硬地說:“我已經(jīng)評論完了。除了有聲對白,其它都是浪費時間。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