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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勁龍顯然不知道什么叫“應知應會”,新名詞,沒聽說過。王文軒向他解釋,說所謂的“應知應會”,其實是冶煉廠排斥社會青年的一種手段。說具體一點,就是這次招工要考,通過考試擇優錄取,一共考三場,第一場是數理化,第二場是語文政治,第三場是“應知應會”,每場一百分,總共三百分,但第三場的“應知應會”是冶煉廠自己出的題,考試范圍是他們廠生產工藝,社會青年怎么能知道冶煉廠的生產工藝呢?就是知道,怎么回答才算標準呢?所以,這門所謂的“應知應會”考試,社會青年幾乎全考零分,而他們本廠的子女,幾乎人人都可以考滿分,因為考什么題以及這個題怎么樣回答才算正確,完全是冶煉廠自己說了算,外面的人插不上手,如此,無形當中等于冶煉廠子女比外單位的人高出一百分。總共只有三百分,高出一百分了,其他人還有份嗎?所以王文軒才對劉勁龍說:告訴你也沒用。
劉勁龍聽了自然是義憤填膺。
“這不是弄虛作假嗎?這不是欺負人嗎?!”劉勁龍吼起來。
然而,就在第二天,劉勁龍就成了弄虛作假和欺負人的收益者。因為就在第二天的晚上,陳小玫來到劉勁龍的家,像搞底下工作一樣,偷偷地交給劉勁龍一份“應知應會”考題和標準答案,并且一再囑咐:絕對不能外傳!
劉勁龍自然是如獲至寶,日夜苦背,硬背,不理解也背,像背天書一樣死記硬背。不但自己背,而且還拉了王文軒一起背。盡管陳小玫反復叮囑過“絕對不能外傳”,但劉勁龍做不到,或許劉勁龍確實沒有外傳,但起碼“內傳”了,傳給王文軒一個人,并且為了防止王文軒外傳,劉勁龍不允許王文軒把卷子帶走,只允許在他家跟他一起背。本來王文軒沒有打算考招工的,現在突然發現天上掉下了一個大餡餅,想著既然如此,不如先參加考試,反正參加招工考試并不影響考大學,再說劉勁龍搞來的卷子是不是真的還不一定,換句話說,能不能考得上還不一定,即便是考上了,自動放棄也是可以的,何不試一試?
實踐證明,劉勁龍搞到的“應知應會”卷子是真的,一開考就知道是真的。結果,王文軒和劉勁龍自然是雙雙考上,并且王文軒還考得特別好,主要是他數理化和語文政治考得特別好,所以總分就非常突出,比冶煉廠職工子弟考得分數還高,居然考上了冶煉廠的電工班。誰都知道,電工班是全廠最好的崗位,技術含量高,工作時間最自由,最受人尊敬,最令同齡人羨慕,本以為這樣的崗位鐵定是冶煉廠內部職工的一統天下,沒想到讓王文軒這個社會上的外來戶揀到便宜了。
王文軒原本是考得好玩的,就是考上也不一定來,比如如果像劉勁龍一樣,考上了爐前工,那么他肯定放棄了,就會繼續復習參加高考,但是,他沒想到,一下子考上這么好的一個工種,搞得周圍的人都很羨慕,熱烈祝賀,給王文軒的感覺是考上有色金屬冶煉廠的電工班比考上大學還光榮。如此,他就有點舍不得放棄了。最后,不知道是出于什么考慮,王文軒竟然從補習班退出來,和劉勁龍一起來冶煉廠報到上班了。但如果不是這樣,而是繼續上他的補習班,誰敢說王文軒不能考上大學?
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2
劉勁龍和王文軒一進入工廠,立刻就有顯示了差別。
王文軒考上了電工班,而劉勁龍只考上了爐前工。電工班是冶煉廠的“高干班”,不僅其中的工人基本上都是高干子弟,起碼是本廠的“高干”子弟,而且他們自己也像“高干”。別的不說,就說找對象,電工班的小伙子找的對象不是化驗室的化驗員,就是幼兒園的幼兒教師,跟廠里技術科那些大學生享受同等待遇,不相當于“高干”么?而爐前工則相反,累,烤,黑,臟,成天一身臭汗,在本廠內部基本上找不到對象,絕大多數只能找供銷社或合作社下屬的娘娘企業的女工,個別本身就條件實在不怎么樣的,甚至還找附近農村的菜農做老婆。這樣一比,不是顯示出二者的巨大差別嗎?但是,塞翁失馬,禍福難料。爐前班雖然不如電工班好,并且差別不小,但劉勁龍卻不見得比王文軒差。不但不比王文軒差,到后來,甚至產生“倒差別”了。也就是說,劉勁龍混得似乎比王文軒還好了。
找對象的事情就不說了,進冶煉廠之前,劉勁龍基本上就算是有對象了,進廠之后,自然明確了倆人的關系。劉勁龍的對象就是陳小玫。本廠職工,具體地說,是本廠硫酸銅車間職工。比娘娘企業的女工好,更比附近郊區的菜農更強。考慮到陳小玫本身就是冶煉廠子女,所以,劉勁龍的對象條件其實并不比王文軒談的那個幼兒教師差。至于工作上,或許劉勁龍天生就適合在爐前這樣的環境混。具體地說,劉勁龍干活舍得出力氣,做人不小氣,為人豪爽,再加上當初在“褲襠”公園打架打出了點名氣,在青工當中有威信,最后居然在爐前當了班長,還當了先進生產者,戴著大紅花上了光榮榜。本來作為老爐前工的老陳頭并沒有打算把女兒嫁給一個跟他一樣的爐前工,所以一開始堅決反對陳小玫跟劉勁龍搞對象,現在看劉勁龍這小子有點出息,是塊料子,加上老陳頭也不敢輕易惹劉勁龍,因此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陳小玫跟劉勁龍把生米做成熟飯了。而本來春風得意的王文軒正好相反,在電工班不僅受氣,而且已經談好的對象也吹了。
王文軒的班長叫江用權,聽名字好像是“****濫用職權”的意思。江用權只有初中畢業,然后上山下鄉,從廣闊天地回到城里,進了冶煉廠。雖然文化不高,技術也不行,但是仗著廠長是他姐夫,所以照樣當了電工班的班長。關鍵是江用權這個人有事業心,當了電工班班長還嫌不夠,還想有技術職稱。那時候鼓勵工人考技術職稱,但江用權肯定是考不上技術職稱的,不過,當時還有一條規定,凡是獲得過重大科技發明成果的,可以免考,直接申報“工人工程師”職稱。江用權希望進一步濫用他姐夫的職權,走這這個捷徑。于是,就報了一個“重大科技成果”——電流等于電壓除電阻。“成果”還沒有上報到廠里,僅僅在車間公布后,就遭許多人搖頭。
雖然搖頭,但是沒人敢說話,而王文軒卻說話了。因為江用權見王文軒是“外來戶”,在本廠沒根基,沒少欺負他,比如單位發魚,一人一條,最小的總是給王文軒,王文軒在乎的不是魚大魚小,但非常在意那種被人欺負的感覺,所以,王文軒對江用權有意見,平常找不到機會發泄,這次找到了,自然不肯放過。王文軒說:這個“成果”不是班長發明的,是外國人發現的,是外國一個叫歐姆的人發現的。這下壞了,把中國工人階級的重大科技成果說成是外國人發現的,這還得了?!好在那時候已經不是“文革”,并且已經開始反對亂扣帽子和亂打棍子,所以,江用權并沒有整著王文軒。相反,真理總歸是真理,這項“成果”上報到廠里后,被悄悄地刷下來了,當然,江用權也沒有成為“工人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