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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許不知道,馮勤生當副主任了。”班主任譏諷地笑了笑,“不過,回想一下他的為人,你也許能猜到。”
“怎么一回事?不是說好讓你——”陳宗輝感到意外。
班主任掩飾性地咳了幾聲。學校實行校長負責制,校長常常把書記晾在一邊,常務副校長和書記聯手,抓住校長的把柄,把校長趕下臺,實行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常務副校長成為校長。在較量中,班主任堅決站在常務副校長一邊,因為常務副校長和他是老鄉。常務副校長曾經暗示,革命成功后,讓他當系副主任,大家也以為他要得到提拔,但是,出乎大家意料,最后被提拔的是馮勤生,而馮勤生是原校長的人。大家不理解的東西,恰恰是政治,打江山需要父子兵,坐江山卻要搞統一戰線、搞平衡,即使是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度、不任人唯親,新任校長也會提拔馮勤生而放棄自己的老鄉,何況老鄉只是培養了一個陳宗輝,馮勤生卻是黨員,又發表過不少論文,在教學和科研上都有長處。班主任是事后才有些領悟這其中的奧秘的。他故作輕松地抖抖肩,說:“一介書生,玩不過官場上的人。好在我無意在仕途有什么追求。”
陳宗輝看出班主任口是心非。即使是再豁達的人,突然失去唾手可得的東西,心里也會不好受,何況班主任并不豁達。他做學生的時候,就知道班主任和馮勤生之間有競爭,有競爭就有隔閡,有隔閡就有矛盾,有矛盾就有斗爭。馮勤生是另外一個班的班主任。那年,馮勤生入黨了,班主任憤憤不平,“做領導的跟屁蟲有什么意思?關鍵是要在學問上做文章!我不希望我的學生誤入仕途。”班主任告訴大家,他在專攻文藝美學。后來馮勤生在班上宣讀剛發表的論文,班主任又冷嘲熱諷:“學問是那么容易做的嗎?找個關系發篇文章,其實是一堆廢紙。我不希望我的學生沽名釣譽。”陳宗輝今天來找班主任,是想讓班主任指點迷津,現在改變了主意,班主任現在也有迷津需要別人指點。向一個盲人請教如何注意保護眼睛,既不合時宜,也不道德。他找準機會退出門。
陳宗輝在樓下遇到班主任的夫人。班主任的夫人是數學系的老師,和班主任是大學同學。
“何老師。”陳宗輝有禮貌地站到路邊。
班主任的夫人說:“怎么就走了?你看,我把菜都買回來了。”她提起手上的食品袋,里面似乎有不少東西,另一只手上還拎著三瓶啤酒。
“我還有事,必須要走的。”陳宗輝說。他以前多次在班主任家吃過飯。
班主任的夫人放下東西,嘆著氣,平和地說:“你也許奇怪我為什么要發火。小陳你也不是外人,我說給你聽聽。”
班主任的夫人說,她家這次是申請住房的。按雙職工、雙中級職稱、雙十七年工齡、雙十三年教齡、一個孩子的條件,她家這次能分到一個中套。但是,班主任說他要當系副主任,而當上系副主任可以直接住進校長掌握的大套,就把住房申請撤了下來。班主任說這樣可以不占一個分房名額,既能多解決一個老師的住房問題,也多一份群眾基礎。
“我說,副主任的事沒有著落,還是先把中套要下來,省得將來雞飛蛋打。你知道你老師說什么?”班主任的夫人望著陳宗輝。
陳宗輝笑著說:“我不知道。孟老師說什么?”
“他說,‘怎么可能雞飛蛋打?都定下來了!’”班主任的夫人說,“我說官場上的事,不宣布就不能算。你知道他說什么?”
陳宗輝笑了一下,問:“孟老師說什么?”
“他說,‘領導定下來了,我還申請住房,不是故作姿態,就是不相信領導。再說,群眾可以不講信用,領導還能不講信用?’”班主任的夫人說,“可是呢?領導什么信用也沒有講!”她的音量漸漸高起來,但她不是習慣高聲的人,一高上去就低了下來。她無奈地笑著說:“他不當副主任也好。他這樣的人,就是當上副主任,也是受罪。”她的臉色又變得非常難看,“可是,中套沒有了。我們在筒子樓都住十年了,婚是在里面結的,兒子是在里面生的,我們估計還要老死在里面。”
陳宗輝出了校門,又回頭到馮勤生那里去。在學校的時候,他和馮勤生接觸也比較多,因為他是學生會主席。
馮勤生在集體宿舍改建的房子里,但顯然正在搬家。櫥柜的邊緣用舊衣服、廢報紙包了起來,書都一堆一堆地捆好碼在墻邊。學生會主席帶幾個學生運走一車東西,夫人在新居接應。他坐在家具和書籍之間,躊躇滿志。他對陳宗輝的到來有些吃驚。
“恭喜馮老師,雙喜臨門。”陳宗輝說。
馮勤生笑笑,讓陳宗輝在一捆書上坐下來,說:“你是從孟老師那里來的吧?”
“孟老師好像比較消沉。”陳宗輝說。
馮勤生笑著說:“都說我是前任校長的人,其實錯了。前任校長對我不錯,是因為我是干事情的人。老實說,像我這樣干事情的人,無論誰掌權,他們也是要用的。”他停了停,讓陳宗輝有一個接受、消化的時間,又說:“老孟就知道投機、跟人。當官的你能跟嗎?當官的是你跟的嗎?歷史上有幾個人能跟著得到善終的?”
有關的歷史像煙云在陳宗輝眼前飄過。他覺得有道理,而且覺得比班主任當初的教誨更深了一層。
“官場沒有是非,只有利益。”馮勤生說,“我和你交個底。我干副主任,至多一年。我干這個副主任,唯一的原因是可以有一個大套。大套到手了,副主任也就不干了。”
馮勤生領著陳宗輝到學校的餐廳吃了晚飯。“你是學校的名人,我有理由請你吃飯。”他說。吃過之后,他在菜單上簽了字,又接過餐廳經理遞過來的三個快餐飯盒。“這是當官的好處。”他笑著說,“老婆、孩子就不用做飯了。”就在陳宗輝暗暗羨慕的時候,他突然厭惡地說:“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滿足于撈這些好處,實在無聊之極,實在荒唐透頂,實在沒有出息到極點!可有些人還拼命想得到它!”
陳宗輝的情緒被馮勤生弄得大起大落。馮勤生的話非常明白,但他還是看不透馮勤生,除非他能相信馮勤生的話,可馮勤生的大實話反而不能讓他相信。他已經不是一年前的陳宗輝,他在機關、老干部處待過一年,想什么都下意識地要繞一兩個甚至三四個彎,看什么都下意識地要看透一兩層甚至三四層。他在岔路口和馮勤生分手,向前走了幾步,再閃到一棵大樹后面,把馮勤生的話和背影一起品味。有些人就是這樣,把什么都往明白處說,實際上是借明白為自己掩護,就像一個麻子跳到陽光下,既落得光明磊落的名聲,又讓人看不清他的缺陷——強烈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連他的鼻子都看不清,又怎么能看清細小的麻子?馮勤生就是這樣的人。班主任是另外一些人,整天躲躲藏藏,似乎要把什么掩藏起來,實際上大家從他那神色上,就把他的那點心思一覽無遺。想到班主任的房子,他覺得好笑,又覺得心酸。
下晚自習的同學一批一批地過來又過去。成對的男女拐進樹林,隱入黑暗,親吻的聲音,像缺氧的魚在水面張合著嘴巴。陳宗輝從樹后走出來,他的思路在這時候被堵塞了,目前他還只能想到這一層面上,而且,機關分流的事,突然如同光芒四射的白熾燈亮在他眼前。他的心好像被誰猛地抓了一下。
八
陳宗輝現在的心情,比畢業前找工作時還要糟糕。那時候他畢竟幼稚,想不到那么多,現在腦子里全是想法,每一個想法都拽著他通向同一個目的地:分流。他忽然發現,他在市財政局中,最可能分流,也最怕分流。老干部處可以撤消,老干部處的工作由局辦公室管,因為對老干部工作是否重視,不在于有沒有設老干部處。如果不撤消,局里也可能讓陳宗輝分流,調另外一個年齡大一些的同志來,就是從照顧那個人的角度也可以解釋這一做法。老同志和年輕人不怕分流,中年人因為在機關經營多年,建立了不少關系,很容易找到退路,似乎也可以不怕分流。他是一個新手,又不在關鍵部門,沒有幫過任何關鍵人物的忙,而且還是大專畢業生。他唯一的資本是年輕,可年輕又怎么樣呢?在相當多的時間和場合,年輕一無是處。
陳宗輝理解不透領導的意圖。在沒有新的辦法之前,他只有沿用老辦法:到老干部中去,想看準時機請關鍵的老干部幫他說說情。他給曾經在局里當過主要領導的老干部打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