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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聽眾,交通臺記者鐵平向您作現(xiàn)場報道。位于黃河路薛家橋巷五十八號的一棟居民樓十五分鐘前倒塌,以副市長匡儒信為總指揮的搶救指揮部已經成立。公安、消防、醫(yī)療等部門正在全力搶救。有多少人被壓在里面,目前還不清楚。由于巷子太窄,大型搶救工具無法進入現(xiàn)場投入搶救。據了解,這棟居民樓是市第二機床廠的宿舍樓。這棟樓在十年前就被有關部門定為危房。十年來,危房問題一直沒有得到解決,值得深思的是,這棟樓里的干部,1990年前,也就是在定為危房后的兩年內,陸陸續(xù)續(xù)全搬走了。各位聽……”
收音機里充滿了嘈雜的聲音,記者只好貼緊話筒,用最大的音量報道。
“你亂說什么!”一個粗大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記者的旁邊。
“啪!”一聲鈍響,記者和現(xiàn)場的聲音消失了。
一段時間的空白之后,收音機里傳出的是歌曲《天不刮風,天不下雨,天上有太陽》。
沒有了現(xiàn)場報道,大家無聲無息地回自己的辦公室,好像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在機關工作,必須學會不要輕易表態(tài),必須學會熟視無睹。陳宗輝回味著記者的話,氣憤就像強大的氣流一樣在他胸中沖撞。他伏在辦公桌上,滿腔仇恨地把林和平的名字涂成墨團,再一一列舉當干部的好處。他沒有當過干部,也沒有見過什么大一點的干部,列出的好處無非就是汽車、住房,沒有到過高檔飯店的人,當然無法報出山珍海味的名字。他覺得自己可憐之極。
陳宗輝一天的心情都相當糟糕。他覺得,即使是為了少幾個貪官污吏,他也應該當官,并且要把官當大,可他目前離最小的官都還有許多距離。他在老干部處!即使他能在老干部處得到提拔,這個無關緊要的部門領導也無法進入局的核心層。他懊惱極了,如同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打到一粒干癟的棗子。
到下班時間了。陳宗輝慢慢關窗子,他要等下班高峰過去后再出辦公室。他不想和大家一起走。和那些氣宇軒昂的同事相比,他覺得自己更像一個工友。他隔著玻璃看見局長在樓下。局長在等司機把車開出來,一邊和下班的人打招呼,一邊看手表。汽車到了,局長開門矮下身子鉆進去。林和平從樓的死角走出來,從車旁走過。汽車經過林和平的時候停了下來,林和平也收住腳步。陳宗輝看見林和平弓著身體和車里的局長說話。他不知道他們會說什么。他希望局長說的是要林和平做好分流準備。但是,林和平直起身體的時候,陳宗輝看見他是笑著的。陳宗輝還看見車里伸出一只手做再見的動作。
局里為什么要調我去辦公室,而讓林和平到老干部處?剎那間,陳宗輝想到了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一出現(xiàn),就在他腦子里爆炸了。他差一點站不住腳。他想,這個問題其實一直蹲在不遠的地方等他,就看他能不能想到。他現(xiàn)在想到了,說明他又成熟了一大步。他關掉燈,讓屋子暗下來。他必須要好好想一想。
讓林和平去老干部處只有一個答案:不讓林和平分流。局長才四十歲,怎么可能讓林和平分流?
讓陳宗輝去辦公室有兩個可能:陳宗輝新到局辦公室,工作無法開展,正好找理由讓他分流;陳宗輝在老干部處干得很好,調到局辦公室是為了更好地發(fā)揮才能,不可能分流。
陳宗輝在兩個可能之間飄蕩,好像一條在兩岸都失去碼頭的渡船。
七
校園隱在樹蔭中。
這所大專已經有四十年的歷史。學校的綠化非常好,一排排法國梧桐、水杉、白楊、雪松、鉆天楊,把校園有機地分割。樓前房后還有玉蘭、臘梅、桂樹等樹木。如果不近看,學校就像是誰家的莊園,郁郁蔥蔥,清靜幽遠,走近一看就大煞風景。學校原有的建筑一律是三層樓,尖頂,雖然結實,但顯得非常笨拙,木質屋檐和門窗早就開始腐爛。后來建的幾棟樓結構很簡單,似乎沒有經過什么設計,是泥瓦匠用磚塊隨便壘起來的,而且它們建得不是地方。學校最早的規(guī)劃沒有考慮到后人要擴大規(guī)模,每一棟樓都處在最合理的位置。后來的建筑插在它們中間,就像非常霸道的人硬在人家的臥室里鋪床。
“一綠遮百丑。”大家都這么說。所以有人說,因為沒有錢維修改造舊房子,沒有錢建新房子,學校就狠抓綠化工作,瘌痢頭沒有錢治病,不就是在帽子上下工夫嗎?
夕陽把軟弱無力的光芒散開,像一個老人絮絮叨叨地傾訴毫無意義的往事。這時候,陳宗輝走進校園。他戴著墨鏡,埋著頭走路,沒有引起忙著打飯和吃飯的學生注意。他經過一排長長的廣告牌,廣告牌上重重疊疊、橫七豎八地貼著名目繁多的告示,出租電腦和自行車、招領、遺失、學生會開會、團委開會、周末錄像片名、英語角活動、冷飲店開張酬賓、家屬居委會不準養(yǎng)狗、綠化委員會嚴禁踐踏草坪、“天皇”杯卡拉OK復賽名單、籃球比賽、舞蹈隊排練、田徑隊改期訓練、心理咨詢、養(yǎng)蜂場直銷蜂蜜……讓人眼花繚亂又不得要領。學生們拿著飯碗,用各種各樣不修邊幅的姿勢走路,高談闊論。大專的學生永遠是這樣,在校園里目空一切,關注不著邊際的東西,一出校門就把校徽摘下,遇到綜合性大學的學生就情不自禁地自卑。陳宗輝想他當時也是這樣的,現(xiàn)在想想過去的事情,恍若隔世,只覺得幼稚好笑。
班主任家在學校最后面的半坡上,那里有一棟三層的筒子樓,每層住戶合用衛(wèi)生間和盥洗間,家家戶戶都是在過道里燒飯做菜。他家在二樓的最頂頭,隔壁是盥洗間,斜對面是衛(wèi)生間。門口總是潮濕著,走路必須小心腳下;進出必須及時關門,因為難聞的氣味總是朝他家鉆。
陳宗輝小心翼翼地上樓,偏著身體穿過陰暗潮濕、氣味復雜的過道。許多燃燒著的爐子提高了過道里的溫度,菜進油鍋了,“刺拉”聲中爆起一股煙霧。有人在往過道里搬家具,也有的屋子已經空了。他想起學校最近建了一棟宿舍樓,班主任也是要搬的。他拉開班主任家的紗門,在門上敲了敲。
“請進。”班主任在里面說。
陳宗輝推開門。他看到班主任夫婦兩個板著臉,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床上。他們好像在生氣。看見陳宗輝進來,他們臉上的表情有些松動。
“孟老師,什么時候搬家?”陳宗輝知道來得不是時候,指著外面沒話找話說。
班主任的夫人在床幫上拍了一下:“搬家?你問他!”
“小陳啊,今天怎么有空來的?”班主任答非所問,順便笑了一下。
陳宗輝說了局里要改革的事。
“大勢所趨。”班主任仰在椅背上說,“誰反對改革,無疑是螳臂當車。中央下了決心。”
班主任的夫人呼地跳起來:“你少放酸屁!我看你就是螳螂!”她啪地推開門,又啪地帶上。“咣當!”她大概踢了爐子一腳,爐子上的鐵鍋掉在地上。
陳宗輝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讓女主人發(fā)這么大的火。在他的印象中,班主任的夫人脾氣是很好的,文靜得像一個淑女。他看到班主任的臉色先是發(fā)白,又發(fā)紫,再發(fā)青。
“怎么啦?”陳宗輝問。
班主任擺擺手說:“沒什么。她心里不順的時候就這樣子。”
陳宗輝想了想,試探著問:“孟老師,系里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