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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干部處在樓層的頂頭,平時很少有人過來。那些說說笑笑的聲音,到隔壁的綜合處就拐彎進屋。外面來辦事的人不熟悉局里各部門的布局,有時候會沿著樓道走過來。他們看看辦公室,又看看門框上方“老干部處”的牌子,會再看看辦公室里的年輕人,嘴里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語:
“哦,老干部處。”
陳宗輝在這些話中曾經自慚形穢,好像自己來路不明,有許多值得懷疑的地方。后來他習慣了。他雖然在老干部處,但這是在市局,和他相比,許多人是在基層,他已經勝了一籌。人就是要不斷調整自己的心態,使自己不斷適應環境,直至最后想辦法去改造環境。他覺得很少有人過來是一件好事,在寂寞中可以做自己的事情。他把成人高考的書籍放在抽屜里,沒有人的時候就看。他想,趁年輕,在老干部處多坐幾年。坐吧,坐個三年五年,一切都會有的,至少他可以完成“專升本”。
陳宗輝看了一會兒書,心思跳到書外。他又想起林和平的事。事情雖然沒有辦成,但從這一件事上能看出局領導已經注意他了,不然不會把他從無關緊要的老干部處往局辦公室這樣的核心部門調。他直想笑。一個大專畢業生,才工作半年,又沒有什么后臺,卻已經被領導注意了,這不容易的,這要付出多少心血!想到不被當一回事地安排到沒有人愿意來的老干部處,想到自己的處處小心翼翼、勤勤懇懇,他沒能笑起來,下意識地摸摸胡子。
陳宗輝遇到林和平,還是像往常一樣先打招呼,林和平也還是和往常一樣點點頭。林和平似乎從來沒有把陳宗輝這個大專生放在眼里,陳宗輝也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和林和平這個碩士發生什么關系。但現在不一樣了,領導的一個想法把他們聯系到一起。雖然沒有產生什么實際后果,陳宗輝還是覺得,他是失敗的成功者,林和平是成功的失敗者。只要愿意,他就是在局辦公室,碩士林和平就是在老干部處。
六
三月開全國人大會議。因為要換屆選舉,涉及國家領導人的人事變動,又因為要討論并決定機構改革的問題,涉及千家萬戶,會議在召開之前就有許多說法或者謠傳,所以這次大會特別引人注目。市財政局局長是全國人大代表,又是市里最年輕的局長,會議結束后,財政局肯定是全市改革力度最大的單位,所以財政局的人比誰都關心這次大會。大家每天晚上都注意收看電視,每天早上都注意收聽收音機。有一天,中央電視臺播放各省分組討論的情況,大家看見局長了。局長穿著藏青色西服、天藍色襯衫,打著素花領帶,胸前別著代表證。他正在做筆記。鏡頭掃過去后又切換回來,這一次他在發言。他兩手扶著茶杯,似乎在嚴謹中夾雜著拘謹,不像在局里講話騰出一只手做手勢。他在局里講話的時候很會用手。遺憾的是沒有他的聲音,他和許多人是播音員聲音的背景。
局長回來后,根據市委市政府的部署,立即進行機構改革試點。市財政局十一個處室將合并、調整成六個處室。各處室定編定員,處室領導競爭上崗。全局八十二人,將有二十四人分流,分流人員將參加再就業培訓,爭取在一年半內到達應該去的崗位,培訓期間待遇不變。
市委書記在動員會上說:“市財政局的改革,一切按改革方案進行。分流的同志,要根據自己的特長,認真參加再就業培訓,不要到處喊冤叫屈,也不要到處找關系、走后門。我可以代表市委市政府領導表個態,我們絕對不為某個人寫條子、打招呼。我們也希望,財政局的領導同志不要理睬任何走后門的條子、說情的電話。財政局的改革方案,是市委市政府批準的,也得到了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同志的同意,因此,希望財政局大膽改革。如果改革中出了問題,責任由市委市政府承擔?!?
市委書記最后用手指點著桌子說:“請大家想想,市財政局有八十二個在編人員,還有二十七個從基層單位借用的人員。一個局就有一百零九個人在吃財政飯哪同志們!那么全市這么多部委局辦,有多少人在吃財政飯?不改革行嗎?”
市財政局像被誰用竹竿捅了的馬蜂窩,大家狂飛亂舞,找不到頭緒。在沒有結果之前,誰都可能分享到改革的甜頭,誰也都可能經受改革的陣痛,問題是誰都想分享甜頭,誰都不想經受陣痛。亂糟糟的幾天過去了,一些估計自己在分流之列的中年人開始罵罵咧咧,從局里向上罵,一直罵到中央,再從中央一直罵回局里。他們想讀書,趕上“文化大革命”;想當工人、當兵,趕上上山下鄉;想多生一個孩子,趕上計劃生育;好不容易回城擠進機關,熬到該提拔了,趕上干部要知識化、專業化;孩子上學了,趕上“并軌”,要交委培費;正是有病可生的年齡,趕上醫療制度改革;急需房子,住房制度改革;萬念俱灰,只剩下想安心工作、養家糊口,又趕上分流。他們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一個眼看也要下崗分流的老婆或者丈夫。要命的是他們進了機關之后,什么也不會干了,什么也不肯干了,就會坐機關,也只想坐機關??墒乾F在在機關坐不住了,需要八十歲做吹鼓手,重新擇業,他們想想就怒不可遏。接近老年的人不是非常害怕分流,無非就是提前退下來,退一步天地寬;而掌握一技之長的半老年人退下來之后,就像時鮮菜一樣搶手。年輕人對分流似乎更不在乎,他們既有知識,又年輕,歸根到底,事業是掌握知識的年輕人的事業。即使分流,他們也可以迅速找到更好的崗位。他們中間的許多人原先就不安分,想闖一闖,如果讓他們分流,就等于在闖后面抽了一鞭子,闖就會撒開四蹄狂奔。
局里以為一些人會鬧事,準備了一系列應急措施。市委市政府有兩點指示:不管遇到什么情況,都只能說服教育,耐心做思想工作;不管遇到多大的阻力,都必須堅持改革。但局里沒有人鬧事,中年人怎么可能鬧得起來?他們那么多的事都經歷過了。他們想想就想通了,那么多的人都擠在機關,非改革不可;改革是大勢所趨,反對也沒有用;這次不僅是一般工人、機關干部下崗分流,連部級領導都要面臨下崗分流了,官民一致,還有什么好說的?再說,誰分流都還沒有定,誰鬧事不是自找沒趣嗎?即使分流,因為是試點,市里也一定會讓他們有一個好的去處,使后分流的人心里踏實。這樣一想,他們覺得前幾天的罵實在幼稚和不應該,見到局領導,臉上的笑就格外多,格外親切。
年輕人也不是每一個人都想出去闖。陳宗輝就不屬于想闖的年輕人。他是大專畢業生,出去闖底氣不足。而且,一個大專畢業生分到了市財政局,還有什么不滿足,為什么還要自找苦吃出去闖?他慶幸是在老干部處,從中央到地方都不敢不重視老干部工作,老干部處就他一人,他又干得很出色,局里不可能讓他分流。這樣一來,他在局里似乎是最不可能分流的人。誰都認為老干部處無關緊要,恰恰是無關緊要的老干部處救了他。他覺得,他沒有去局辦公室是對的。人生的路很長,關鍵的也就是幾步。
沒有分流之憂,這是非常愉快的事情。陳宗輝想,他愉快,就有人不愉快。他不能讓大家看出他的愉快,就增加了往老干部家跑的次數,即使不得已在局里露面,也總是故意皺著眉頭,好像心事重重,仿佛他在分流人員中首當其沖。
陳宗輝暗暗興奮了幾天。人興奮的時候,就把日子當美味咀嚼;人沮喪的時候,就讓日子一截一截地咀嚼人。日子被興奮的他咀嚼得有滋有味,老干部處的日子就像一顆顆新鮮橄欖。咀嚼之后,他開始琢磨誰被日子咀嚼。他希望這次分流的都是年輕人,要是有一些有水平、高學歷的年輕人分流就更好了。多一個這樣的年輕人分流,他就多一份競爭勝利的榮耀,少一個今后發展的障礙。他排了一份名單,排完之后他笑了,這些人都是局里的中堅力量,如同一支足球隊的主力陣容,沒有哪一個教練會愚蠢地把主力陣容全部排除在外。他重新排名單,這一次盡量客觀公正。他的新名單上只有一個人:林和平。
一天,陳宗輝在樓道里遇到林和平。他閃進廁所,從窗口觀察林和平的臉色。林和平一臉慘白,但僅僅一會兒工夫,臉色又半黑半白。陳宗輝不相信臉色會變化這樣快,這樣大。他從廁所出來,被太陽耀花了眼睛。他找到了答案,林和平的臉色變化是光線在作怪。他被一種異樣的感覺驅使著,他一定要看清林和平有一張什么樣的臉。
“馬主任,下一周老干部處有什么安排嗎?”陳宗輝走進局辦公室。
局辦公室主任本來對陳宗輝印象不錯,后來局長要把陳宗輝調到局辦公室,他對陳宗輝的印象就發生了變化。他內心當然認為陳宗輝比林和平好,而且管理一個大專畢業生比管理一個碩士容易得多,但他寧可要林和平,因為林和平有背景。雖然他明白,他還用不著省領導關心,但在機關時間長了,背景就被他看得很重。再后來,他聽說陳宗輝不來局辦公室,對陳宗輝的印象又好了,而且還想著要在什么時候幫一把。當然,陳宗輝不清楚這些。他笑著說:“下一周?下周沒有。”
“馬主任,今年春游去哪里呢?”陳宗輝問。
局辦公室主任問:“老干部有什么意見?”
“老干部想參觀新機場。”陳宗輝說。
“也好。一輛車拉過去,帶他們看看,中午在那里吃快餐,不費多少事?!本洲k公室主任說,“去年發的是錢,每人一百塊?!?
陳宗輝問:“今年是不是可以讓他們帶老伴?”
“這樣吧,你先寫個計劃,我們相關人員再討論一下,最后交局長辦公會議定。春游時間可以放在下下周?!本洲k公室主任說。
陳宗輝出局辦公室回到老干部處。他看清林和平的臉色了,林和平的臉色非常正常。他弄不懂林和平為什么死到臨頭了還無動于衷,然后他想到了林和平身后的關系。林和平是一堵不牢靠的墻,背后的關系卻是堅強有力的支撐。市委書記說堅決不開后門,那是一種姿態。有后臺的人用不著開后門,他們的事情在前臺就做完了。有后臺的人既然不可能被安排到環保所去掃馬路、掃廁所,也就不用開后門調離環保所,如果局里沒有把林和平列入分流名單,還要開后門嗎?難怪林和平會臨危不懼,他根本沒有危險。
一陣刺耳的聲音從遠處響來,又向遠處響去。聲音中有警車的聲音,有救護車的聲音,有消防車的聲音。這么多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讓人心里發慌。大家沖到過道里,向馬路上看。馬路上的行人在向遠處看。誰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這時候,有人打開收音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