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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幾錘用水洗去年輕死者臉上的泥沙,仔細一看果然是黃沙茍。他喜形于色,將嘴巴貼近我的耳朵說:“死了好,我們又省很多事了。”
馮縣長什么也沒說,拄著棍子大步走入海風旋轉的沙灘。我走上前大聲說:“縣長,我在這里指揮,你回去休息吧。”馮縣長頭也不回,堅定地說:“群眾沒脫險,我一步都不能離開。”
風還在拼命地呼喊,海浪還在絕望地怒吼,好像和村民有著深仇大恨似的……
盡管防范工作做得很好,臺風還是給白石村帶來了嚴重的損失。市委對縣委縣政府的工作相當滿意,通報表揚了馮縣長,并追認余良為優秀共產黨員。
災后重建又成了縣委縣政府的一項沉重的工作。
馮縣長住院后,我去醫院看望他,推門進去我就問:“好些了吧?”
“他媽的,麻煩大了,****受了重傷,老二的身子也變成歪的了,現在根本就硬不起來,尿總是分兩條支流拉到左腳尖上。”他正躺在床上看小人書《孫悟空大鬧天宮》,見我進來就放下小人書悶悶不樂地說道。
我極認真地說:“回去邊吃藥邊工作吧,估計上級很快就要把書記前面那個‘代’字拿掉呢。”
“我暫時不回去了,把病治好再說吧,如果身體不好,就算當個省長也沒什么意思喲。”沉默片刻,馮縣長抬起頭來臉紅紅的,好像突然發現了重大的哲學命題似的。
出乎我們意料的是,馮縣長沒有當上縣委書記,新任縣委書記是原縣委常委、宣傳部長龔之草。
十六年前,我從解放軍團長的崗位上轉業,被意外地被分配到海屯縣擔任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至此,二十四年的軍旅生涯畫了圓滿的句號。陌生的工作和生活如同林中黎明前的光明讓我怦然心動,喜出望外,有一種重生的感覺。毋庸諱言,也是我能夠寫出這部小說的原因所在。
時至今日我還是大言不慚地說,這頂不大不小的烏紗帽落在我的頭上,完全是組織部門公道正派秉公辦事的結果,有沒有其他因素影響我不敢打保票,但本人敢發誓絕對沒有花過一分錢送過一份禮,信不信由你。
海屯縣是個多民族居住地方,偏居孤寂沉默寡言,仿佛上帝欣慰的孩子,沒有世俗沒有教義甚至缺少信仰。它又是上天恩賜的處女地,田野木訥大海誠懇,季節自由模糊,恢弘跌宕的原始熱帶雨林更是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踏上這塊魅惑的土地,我就無可抗拒地懷上了敬畏之情,磁鐵般地和它們糾結在一起,漸漸產生了近似于兒子和母親這樣的一種母體連接關系。
無疑,這是重新認識和補充生活的契機,更是給日益疲憊的生命注入優質鈣中鈣的良機,因為父老鄉親反智的土地情結,面對清貧的微笑和節制,以及背負著苦難也永不回頭的從容,足夠我收藏和吮吸一輩子,更是我取之不盡的創作源泉。
六年后,我回到了燈紅酒綠的城市,待在一個荒唐無聊、自以為崇高的單位里混日子,但我的靈魂仿佛還留在那夢幻般的土地上,因為那里蘊含了我太多的心理記憶,以及眷戀的身份體認。我曾無數次為那里的一人一事甚至一草一木,大喜大悲淚流滿面,我不知道自己為何執著于此,像患暗疾的人去鄉村尋找偏方。我更不知道,自己的這般執著還能維持多久。當然,我這樣說,并不是不愛自己所在的那座城市,其實我非常熱愛自己如今居住的城市。我愛城市里的綠樹和小鳥,愛大街上色彩斑斕的車流,也愛海邊的沙灘和細浪,更愛椰樹下彩蝶般相互追逐的孩子……
也許,有一天,我會回去看一看當年的自己。
去又窄又臟的小街傾聽小販的吆喝,去涂滿秋色的田野看農民揮汗收割,去縣委的籃球場盯著銹跡斑斑的球筐發呆,去橋頭的“泉水”竹樓喝一杯用檳榔花泡出來的茶水,去江邊把雙腳放在水里,用昏花的老眼傾聽隔河相望的歲月留聲……
也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又想起街頭盲女唱的一首歌:“因為愛,我們才分手,因為愛,我們才忍受痛苦,讓我再看你一眼,看你那含著淚水的眼……”
我正在去海屯縣的路上,那是在夢中。
2008年6月22日于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