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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海邊轉了幾圈返回村里后,風明顯大了許多。在村巷上,我們碰到了一群村民,有抬著雞鴨,有提著小木箱,有的還背著大木柜往村委會走去。他們步履匆匆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只有兩只狗在他們身后汪汪叫。
經打聽,原來是余良預先安排的,各家各戶都要把值錢的東西搬到村委會,統一由專人保管。
“這多麻煩啊,放在家里不是很安全嗎?”我問一個提著密碼箱的小伙子。
小伙子看也不看我,說:“放在家里不安全,去年來臺風時,黃沙茍把我家的錢都偷跑了。”
“你怎么肯定是他呢?”毛幾錘警惕地說。
小伙子停下腳步說:“不是他是誰,很多人的家都被他偷過。”
“鄉派出所怎么沒給我反映這個情況呢。”毛幾錘自言自語地說。
小伙子說:“報告有個屁用?派出所是不管這些事的。”
……
下午,臺風終于準時到來了。頓時間,天地都黑暗下來,烏云像一塊巨大的黑布罩住了天空,風雨像無形的鞭子橫打著村莊,海浪仿佛妖魔惡狠狠地沖撞著漁船,一股濃濃的腥味兒在海灘和村莊里徘徊,不知是哪家房子上的瓦片“嘩”的一聲倒下來,拳頭大的椰子果被風吹得到處飛蹦,好像神秘的魔術師玩雜耍似的。
村里響起了“嗚嗚”的螺號聲。這時,有些村民慢吞吞地走出房子,有些村民在門口站著不動,好像舍不得離開似的。也有些村民手拉手向村后的石山走去,顯得從容沉著。馮縣長邊走邊大聲喊:“快點,快點,慢一步就會有危險了!”
風雨越來越猛烈,天墨一般的黑,防風林大幅度地搖擺,村莊也仿佛在顫抖。連平日自以為是,整天嘰嘰喳喳的海鷗也乖乖地躲在屋檐下一聲也不敢吭了。腥咸的海水涌起幾米高,轟隆隆地把十多條小漁船掀翻在海里,浪峰上立即托出被淹死的狗和貓。
狂風夾著樹葉和沙子在村巷里亂竄,石子在房屋瓦面上“咯咯”地滾動,我們渾身上下都濕透了。突然,一只拳頭大的黃色椰子果不知從哪兒飛過來擊中了馮縣長。馮縣長“喔”了一下,立即蹲下去捂住襠部,過了片刻又站起來。“你受傷了,回大志鎮醫院看看吧?”見他臉色灰黃一副痛苦狀,我趕緊勸道。馮縣長擺擺手說:“沒事,不要說,千萬不要說。”
突然,毛幾錘氣喘喘地跑過來說:“完了,出事了,海邊東頭死了兩個人,都是男的,一個大約六十歲的樣子,另一個樣子不過三十歲。”
馮縣長愣了一下,惱怒地說:“他媽的,真的出事了。我早就交代過余良,損失什么都不要緊千萬別死人,我看他怎么向縣委交代!”說完便領著我們朝海灘的東頭奔去。風雨實在太大了,馮縣長盡管拄著一根扁擔粗的木棍子,但步履還是有些踉蹌,身子在風中左右搖擺,好像隨時都可能跌倒似的。
兩具尸體全身都濕透了,一個側著臉,一個臉朝下。趴在年輕人身上的是個老頭,兩手張開,好像要擋住飛來的木頭似的。他們身上沾著很多沙子和樹葉,一根三米多長暖水壺粗的木麻黃壓在他們的腦袋上。由于臉上沾滿泥土,一時沒法立刻認出他們的身份。“怎么還有人沒轉移?風力這么大,他們跑到海邊來干什么?余良為什么不動員他們離開這里?”馮縣長摘下老花眼鏡擦去淚水,驀然轉過頭向不知什么時候圍過來的人吼道:“你們快去找余良來,老子要治他的失職罪……”一陣風雨淹沒了他的話。他紅著眼臉色灰暗,像一頭受了傷正在發怒的海豹,樣子十分可怕。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人走開……
“聽見沒有?你們誰看見余良這個東西沒有,叫他跑步過來,老子要抓他去坐牢。”馮縣長臉色慘白,右手情不自禁地用木棍戳了幾下地面。
終于,有個穿著藍色雨衣的人對馮縣長小聲地說了一句:“那個老頭就是余良。這個年輕人正是黃沙茍。”
那人又說:“我躲在船上親眼看見,一根木頭從天上飛下來,眼看就要砸中黃沙茍,余良幾步沖上去將他推開,但沒想到另一根木頭從天上掉下來同時砸中了他們的腦袋。”
一個臉面黑炭般的男子說:“我也作證,黃沙茍在船上偷東西下來,正準備跑呢。”
馮縣長揚起的木棍子突然停住了,他怔怔地佇立了足有三分鐘。雨水無聲地落在他的臉上,和淚水融化成一串串細細的水珠。他蹲下身子輕輕替余良擦去臉上的血跡,然后用手掌慢慢給他捋上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