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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馮縣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正拿著小鏡子梳頭發,頭也不回地說;“臺風是個好東西,罵不得啊!”
“好在哪?”毛幾錘愣了一下。
馮縣長將小鏡子放回文件包說:“臺風雖然損壞房子莊稼,但它也給我們帶來了充沛的雨水。別忘了,沒水什么也種不了,農民連飯都吃不上呀!”
我說:“大自然就是很怪,給你好處也給你壞處。”
毛幾錘朝馮縣長的后腦勺做了個鬼臉,再也不說話了。
車子駛上沿海公路時,我們便遠遠地看見白石村了。此刻,陽光白濛濛的,兩旁的椰樹葉子被海風吹得左右搖擺,天邊出現了魚肚紅的云朵,隆隆的濤聲時不時強有力地侵入車內,并帶來一股淡淡的魚腥味。
白石村和沿海村莊一樣很有特色。三十幾戶人家散落在一塊平地上,距海邊不過三百米。村前是茂密的木麻黃防風林,村后有一座不高也不大的石山,村里冒出很多高大的椰子村和菠蘿蜜樹,幾十間方石砌起的瓦房,好像被人遺忘的古建筑,用褐黑色的脊背沒日沒夜地馱著濤聲和風聲。
車子停在村口,我們就直奔村委會,讓大家想不到的是,在村委會的石頭房子里,幾個村干部正蹲在板凳上圍著桌子上的兩盆咸魚喝酒。毛局長指著馮縣長說:“這是咱們的縣長,今天來和大家一起抗臺風。”一個赤著上身的中年男子用左手撓撓脖子說:“臺風是抗不了的,只能躲,縣長來也沒用。”
馮縣長很不高興地說:“余良書記呢?”
赤著上身的中年男子放下酒杯不冷不熱地說:“不知道,可能上海邊了吧。”
“你們怎么能這樣呢,臺風就要來了,還有心情喝酒。”我用近似批評的口氣說道。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說:“怕什么怕,年年都有臺風,它要來你也擋不住。幾十年來,我經歷過無數次臺風了,現在不照樣活得有吃有喝的嗎?”
馮縣長緊皺眉頭,說:“村里的船都靠岸了吧?”
“可能都回來了吧,這事問余書記才清楚啊。”赤著上身的中年男子喝一口酒說。
馮縣長擔心地問:“在緊急情況下,村委會有安排群眾轉移后山的方案嗎?余書記布置了沒有?”
“哎呀,要什么方案,那年臺風來了,大家不就是往石山那幾個破草棚里躲嗎?用不著領導布置,實在頂不住臺風了群眾自己會走的,你們放心吧。”五十多歲的男人滿不在乎地說道。
馮縣長叮囑道:“好了,你們不要喝酒了,快去各家各戶看看,一定不能有人員傷亡呀,出了人命什么都不好說了。”
“縣長,你也不要緊張,是死是活命注定的。十年前,我從船上被臺風刮下海里,靠抱住一根木頭游回岸邊,現在不也是活到五十多歲了嗎?”一個額頭上有塊傷疤的干部拍拍排骨拱成梯形狀的胸脯說。
我說:“大家千萬不能麻痹,否則生命財產都會遭受損失。”
幾個村干部都站起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很不情愿地放下手中的筷子。
“村里可能有人會趁機偷盜,你們要提高警惕啊。”毛幾錘探近身子不失時機地說。
村干部邊出門口邊異口同聲地說:“不用說啦,都知道了。”
我們很快就轉到海邊,原本寧靜的海灘比平時熱鬧了許多。只見幾十艘不大不小的漁船已經全部靠了岸。船上船下的人都在忙碌著,有的正從船上往下搬漁網,有做正把船上值錢的東西往家里挑,更多的人是咋咋呼呼地用又粗又長的繩子將漁船固定在粗大的樹頭上。一群孩子穿著褲頭背心在沙灘上徘徊,偶爾有人停下來彎腰撿什么,又直起腰來繼續走,又有人彎腰拾起些什么,大家都停止看一陣,又繼續走。沒有人大喊大叫,也沒有人慌慌張張,好像臺風已經走了似的。
奇怪的是,我和馮縣長在海灘走了兩遍都沒有見到余良,毛幾錘也沒有發現黃沙茍的行蹤。
余良,今年六十歲,禿頂,中等身材,滿臉絡腮胡子,當了五屆村支部書記,村里人說他到了八十歲,他們還要選他當支書。
余良為人耿直,村里的大事小事都管得很好。前年六月村民施耕生修船,跑了幾個地方都買不到二十寸的螺紋鋼釘,余良知道后打電話給在上海造船廠工作的堂侄托回來,免費送給了施耕生。
有一次,大志鎮有幾個漁販子上村里來強行收魚買魚,并動手打傷了人,余良知道后帶著村里的年輕人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扔下魚擔子和摩托車兔子般逃跑了。漁販子威脅說,只要余良上鎮里來就打死他。從此以后,余良專門請人打了一只鐵錘,只要上大志鎮趕墟,肩頭上肯定會扛著一柄鐵錘。魚販子始終不敢動他,不是打不過他,而是擔心和村里搞不好關系沒生意做,因為大志鎮絕大部分的海鮮都是從白石村收購過來的。
余良辦事公道正派,村里人都喜歡他。有一次過端午節,鄉長羊從政要余良給組織部的吉副部長送幾條大馬鮫魚。余良不干,說:“鄉里送禮干嗎要村委會出錢,要送禮你拿錢來買嘛,我是不會給領導送禮的。”羊鄉長很惱火跑到組織部跟吉副部長說:“余良這個老東西干不了什么屁事,下次選舉一定要換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