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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想到被拘留的村民都是復員退伍軍人,他們懂法律有知識膽子又大,出了拘留所的當天就組織幾百村民涌到縣政府大門口靜坐。他們用高音喇叭喊口號,要求馮縣長接見并懲治村長,公開村里的財務,賠償精神損失。縣領導都不敢出面,派信訪局的焦局長和他們談話。焦局長也是軍人出身,脾氣很暴,文化不高,平時喜歡戴副黑眼鏡,看見村民坐在大門口堵塞了交通就很生氣地指著他們說:“他媽的,你們鬧什么鬧,你們想搞‘秋收起義’嗎?”這一下子村民更火了,“呼啦”一下子沖入大門口左側的信訪辦,眨眼間就把桌子、杯子、風扇,水壺全部打爛,有人還將空礦泉水瓶扔到焦局長身上,嚇得焦局長捂住腦袋慌忙從后門逃走了。
經過大批警察的反復勸阻,遲遲趕到的常副縣長當面承諾立即下村解決問題,他們才從容地唱著《國際歌》,排著稀稀拉拉的隊伍姍姍而去。
事情還沒有完。有個村民還不解恨,當天晚上還冒充縣政府管理科的工作人員給焦局長家送了一竹籃子黑色大便。
村民以為這樣一鬧常副縣長一定會下去解決問題的,但時間過去了半年也沒見常副縣長的影子,鄉政府也沒派工作組去調解。
今天他們又集合在一起,坐著手扶拖拉機上縣城,準備再次沖擊縣政府,再解決不了,他們還要上省里上北京告狀。我擔心事情越鬧越大就對村民說:“你們提出的問題,后天我和趙鄉長親自去解決,問題再得不到解決,你們可以拿鄉長的保證書到省里告我們。”
他們得到我的許諾后,圍成圈子商量了一會兒,然后才罵罵咧咧地坐上手扶拖拉機返回村里。
晚上,我把攔截村民上訪的事情給縣委鐘書記作了匯報。鐘書記說,農民上訪的問題根源在基層,責任在我們縣委身上。
我說,他們上次鬧事后縣里為什么不及時派工作組去處理呢?
鐘書記很有體會地說,問題就在這里,如果一個村的村民上訪就要派工作組去,全縣兩百個村子都有人來上訪,我們能派兩百個工作組下去嗎,縣委機關也有一攤子事啊。屬于縣政府的事,我管多了不好吧。
鐘書記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讓我和馮縣長商量解決。但我還是說,不管是縣委還是縣政府出面,問題總是要解決的。
鐘書記很有把握地說,當然要解決,靠什么來解決呢,靠基層黨組織,靠黨員干部和人民群眾的思想覺悟,靠政府和國家的法律法規。
這之后他又很上司地說,地方工作很復雜,解決問題不能雷厲風行,有些事情要慢慢來,等時間等機會都具備了才能解決。
鐘書記又語重心長地說,你剛從部隊到地方缺乏工作經驗,遇到任何事情都要沉著冷靜多問幾個為什么,千萬別帶著感情去處理問題。
我又說,今年全縣已經發生了幾十起因土地糾紛上訪的事情了。如果不進行專項治理,問題會越鬧越大,勢必會嚴重影響農村的穩定。
鐘書記說,是啊,我也考慮過了,組織機關干部下去搞專項整治,先抓幾個典型。你就從冬茅村上訪的問題入手,查清村長的腐敗問題,把他撤掉還清農民的租金,上訪的問題自然就會停止了。
放下電話,我又給馮縣長打電話征求意見。馮縣長在電話里冷冷地說:“問題成堆成山啊,按鐘書記的意見辦吧。”
在鐘書記的支持下,我和趙鄉長第二天上午就進駐了冬茅村。過了幾天,縣里的工作組也下來了。反貪局的同志很快就查清了村長貪污的問題,同時按照黨紀和法律條文解除了村長非法出租土地的合同,將土地的使用權還給了村民,拖欠的租金也做出了返還的安排。
當鄉黨委宣布免去村長的職務時,整個冬茅村都響起鞭炮聲。
不久的一天上午,我下鄉辦案在冬茅村村口碰到帶頭上訪的米半筐。他正開著手扶拖拉機去拉化肥。見到我剎住車朝我笑笑。我說:“你小子現在不上訪了吧?”他哈哈大笑,說:“沒事上訪干嗎,你以為我們閑著沒事干啊?”說完,朝我揮揮手開著手扶拖拉機走了。
六個月后,村長因為貪污受賄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今天下檳榔村搞計劃生育,原本鄉政府安排我在農民周方家里吃午飯的,周方的家人卻不愿意給我煮飯,因為去年鄉干部在周家吃了十幾頓飯從沒交過一分飯錢,鄉政府也沒給周家一點兒好處。
我問周方:“干部吃飯交錢是天經地義的嘛,為什么不付賬?”
周方聳聳肩說,交個屁呀,鄉政府幾個月發不出工資來了。
我擔憂地說,白吃白喝嚴重影響干群關系啊。
周方用鼻子哼了一下說:“他們的確沒領到工資,還顧個屁影響啊。”
我再也無話可說。
我只好自身一人上村長家里吃飯。放下飯碗村長就對我說,我現在就去把水英叫來,你幫我說說她,領導說話肯定是很有力哇。
水英是玉竹村長得最漂亮的媳婦,勤勞孝順,熱情開朗,丈夫谷滿倉也是個老實人,獨身一人去溫州打工賺了不少錢,家里蓋了樓房買了摩托車,孩子也上了縣城最好的小學。
原本很幸福的家庭,隨著丈夫打工時間一久事情就出來了。水英和村里的一個未婚青年好上了。這種不正當的嫂侄關系引起了村民的議論。
為了維護家庭的穩定,為了維護村里的聲譽,村長把事情捂了下來,把責任推到谷滿倉頭上,說他是荒了自己的地去種別人的田。
樣子有點像明星趙本山的村長在我面前抱怨說:“這也是改革開放給村里帶來的新鮮事呢。”
現在,水英大大咧咧地坐在我的面前,大眼睛不停地在我身上轉悠,好像知道了村長的用意似的。
村長捋捋衣袖說:“縣委領導和你談談,指出的問題要好好改正啊。”
水英側頭望著門口說:“改什么?怎么改?谷滿倉外出打工幾年了,兒子都上二年級了也不回家看看。我在家里既辛苦又孤獨,夜里睡都睡不好。”
我說:“你們經常通電話嗎?”
“通啊,可講不到一分鐘,他就說有事關機了。”水英滿臉通紅,好像喝了酒似的。
我輕描淡寫地說:“聽說村里人對你有些議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