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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構調整一直是全縣工作的當務之急。他從轉變農村產業結構入手,下鄉轉了兩個多月就寫出了一篇很有分量的論文,題目叫《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的N種可行性調查報告》。洋洋灑灑三萬多字的論文,從地理環境,水土資源,人力配置,環境保護,效益評估等九個方面詳細論證了農村產業結構調整的緊迫性和重要性。論文寫好后,他親自送給鐘書記“指正”,鐘書記在論文上改了幾個錯別字,然后揮筆在最后一頁的空白處批示道:“這是一篇劃時代意義的農業科學論文,具有獨特的前瞻性和很強的操作性。同時說明,咱們縣不是小有作為而是大有‘文章’可做。”
他將論文潤色后署上鐘書記的名字寄到《經濟展望》雜志,論文發表后得到了市委書記的高度贊揚。
鐘書記出了一下名高興,就在家里請他喝酒。席間,鐘書記旁敲側擊地對他說:“知識分子走與工農相結合的道路是大有作為的,也只有這樣知識分子才能改掉自己身上的毛病,這句話毛主席很早就說過了,但今天還很有用啊。”
他自言自語:“OK。”
鐘書記又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毛主席關于知識分子的語錄,弄得他一下子都記不下來。
他不明白鐘書記引用毛主席的話是什么意思,但他似乎覺得鐘書記并沒有看偏他,而是喜歡上了他。
緊接著他又給了鐘書記一個驚喜。
剛入冬,廣錢鄉上萬畝香蕉得了黃斑病,農民請了許多科技人員去會診都沒找到病因,眼看農民就要遭受重大損失了。鐘書記坐不住了,馮縣長睡不好了,龔之草也急了。于是,他沒跟鐘書記打招呼就一頭扎入村里,把鄉里所有的香蕉地都看了幾遍,結果發現黃斑病是因為水源受到污染引起的。原來上游有一家糖廠偷偷把污水排入河里,毫無環保知識的農民又用河水澆香蕉地。他先把鄉里的書記鄉長叫來訓了一頓,建議農民抽地下水來代替河水。為了讓農民學會自救,他言傳身教在香蕉地里擺開陣勢,親自教農民配藥施肥。不久,黃斑病奇跡般地消失了,香蕉也保本了。他建議縣委縣政府立即責令糖廠修建污水處理設施,還提醒說:“糖廠的污染已經把水源和土地都逼瘋了,將來這四周的人都會得癌癥,到時糖廠的利潤還不夠交醫療費呢。”
一個月后,糖廠的污染問題終于得到了徹底的解決。鐘書記動情地對馮縣長說:“龔之草真有兩下子,就讓他負責環境保護方面的工作吧。”
從此以后,干部群眾常常可以看見鐘書記和他在球場上打籃球。打完球后,倆人又肩并肩上酒店吃飯。
龔之草才華橫溢但感情很脆弱,甚至脆弱得令人不可思議。
有一天他下鄉很晚才回來,進門就把自己關在房子里號啕大哭。哭聲撕心裂肺,并不時伴有跺腳的聲音。我以為他家里出了什么大事就上樓去勸他,推開他的房門一看,人不在客廳里,仔細一聽哭聲是廁所里傳出來的。我又推開廁所門,只見他把頭伸進馬桶里泣不成聲。我大吃一驚,拍拍他的肩膀說:“老父親過世了嗎?”
他停住哭聲搖搖頭:“NO。”
我又說:“是母親仙逝了吧?”
他昂起頭眨了眨金魚眼睛低聲說:“我很小就沒有母親了。”
我不解地說:“你跑到廁所里哭什么呢?”
他慢慢站起來傷心地說:“我今天去坑口村看了,那里的農民真苦啊,飯吃不飽,冬天沒衣服穿,房子破破爛爛的,家里放衣服的木柜子都沒有。有一對農民夫婦,因為孩子沒錢上大學,把孩子殺死后夫妻倆又懸梁自盡了,村委會連收尸的錢都出不起,是我拿自己的五百塊工資給了村委會才了結這事的。他們也是人啊,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啊。縣委天天講解決三農問題,可現實狀況一點兒都沒有得到解決,我們還算是人嗎?我們還算是領導嗎?我們還有臉唱高調嗎?”話沒說完,他又蹲下來腦袋對著馬桶嗚嗚大哭起來,好像大難就要降臨似的。
我說:“你看到的是個別問題,農村總體生活水平還是提高了嘛!”
他抬起頭瞪著眼睛說:“個別問題也是問題啊,我們總不能視而不見吧?”
第二天,當我把龔之草的行為告訴牛副書記時,他神色不安地將嘴靠近我的耳朵說:“我懷疑他神經有問題。下鄉見到農民討飯跳樓吃毒藥什么的,他回到家里肯定會對著馬桶大哭的,正常人怎么會這樣呢?”
牛山歌很領導地說:“我在農村工作了二十幾年,什么樣的困難沒遇見過,什么樣的苦沒吃過,什么樣的死人沒看見過,可我從來不哭,哭什么呢,哭能解決問題嗎?”
牛山歌搖搖頭說:“還有,他早上模仿的鳥語聲(英語),我真的受不了,所以主動搬走了。”
牛山歌又很不理解地說:“當縣領導學英語有什么用。”
盡管如此,馮縣長對龔之草還是很信任的,有意無意地把許多政府應該做的事都推給他干。龔之草也不知深淺有求必應,吃了大虧還沒明白過來。譬如,有一次縣政府因為拖欠農民工資被告上法庭,他受命代表縣政府出庭辯護。沒想到那天下大雨,他穿著雨衣步行上法院,剛走近法院大門口,一群衣衫襤褸的農民工就一擁而上將他打得鼻青臉腫。他掙扎著大聲問:“你們為什么敢打縣領導?”
一個全身濕透的黑大個農民工說:“你和包工頭合伙欺騙我們這些鄉下人,我們的工錢討了六年你們都不給,不揍你揍誰呀。”
他擦去嘴角的血水說:“政府欠你們的錢,你們不應該打我啊?”
一個瘦削的女農民工說:“不打你,政府會還我們的工錢嗎?”
話落,人群中立即有人起哄說:“拖那么久不給錢,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