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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這樣的人吧?!”
“不會?現在的人為了錢,什么樣的話都可以說出來,什么樣的事都可以做出來,什么樣的臉面和榮譽都可以不要。”
“改革本身沒有錯,如果有錯,就錯在體制的改革還沒有到位。”
“哼,宮本太一郎遲早會出事的,這人膽子太大了。”
很多領導干部都想趁改制的混亂時期撈他一把,莫非管長安說得是真的?
越野車碰上路面的小石塊上猛地往前一跳,我們的身子也跟著騰空而起,瞬間又重重地落下來,好像在云天間飛行。從車窗一閃而過的檳榔樹,在深青色田野的陪襯下,構成了一幅簡潔的油畫。
三個月后,烏敘友真的出事了,但不是經濟上的事,是作風問題,而且發生在國外。消息傳開后,全縣一片嘩然。
原來烏敘友以訪問學者的身份進入日本,兩個月內嫖了五十個日本妓女,后來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被當地警察以強奸為由將他逮住,最后又被遣送回國。
他被縣委撤銷了院長職務。年初二,他上家里來給我拜年,同時送來一大堆禮物,其中有兩瓶日產壯陽海狗油。我惋惜地說:“你可真是的,你干嗎跑去日本嫖娼呢?”
“不是嫖娼是報仇。”
“此話怎說?”我愣了。
他慢吞吞地說:“1938年冬天,我奶奶被日本兵強奸了,同一天村里還有四個婦女也被他們強奸了,實際上村里有多少姐妹被日本兵強奸根本就無法統計。八個月后奶奶生下了我父親,村里人見了都說父親很像日本人,有人甚至直接說父親就是日本兵的種。奶奶氣憤得哭瞎了眼睛,四十歲去世時交代我父親一定要報仇,誰知父親一輩子都沒有報仇的機會。我長大后,村里的人也說我很像日本人,同學也說我的肉體里有日本人的基因,父親像犯了不可饒恕的大罪,幾十年抬不起頭來,他五十歲走的時候也交代我,一定要報仇。”
“現在你有機會啦?”
“對。改革開放了,有機會去日本了。”
“日本兵都死了你找誰報仇呀?”問完這句話,我猛然省悟過來。
“找日本的女人強奸啊。”
“荒唐透頂。”
“我認為一點都不荒唐。”
“如果我沒記錯,在日本嫖娼是合法的啊。”
“對。”
“人家為什么說你是強奸呢?”
“他娘的,那天晚上,也是我干到第五十個日本娘們的時候錢不夠了。那女的死也不肯脫褲子,老子就不管那么多了,用力脫掉她的褲子就干。完事后,她氣喘喘地跑出門口打電話報了警。幾分鐘后來了一輛警車,有個大個子警察闖進來向我敬了個禮,然后什么也沒問,就笑著說我犯強奸罪了。真他媽的,什么屌警察。”
“你辛辛苦苦學日語就是為了干這鳥事?”
“對。我要她們的后代以十倍的代價來償還我家三輩子的仇恨。”
“拿自己的錢去報仇值嗎?”
“為了家仇國仇,也為了我的自尊心,花多少錢都值。”
“你以為你報仇了嗎?”
“報了,不流血地報了,舒舒服服地報了。”
烏敘友話沒說完就流出眼淚,圓圓的臉扭曲得駭人。
他離開家里很久了。我坐在沙發上還是想不明白,他真的報仇了嗎?
縣委鐘書記以為他神經有問題,又看在他是黨外干部,就原諒了他的過錯,沒過多久安排他去衛生防疫站當副站長。但他拒絕去報到上班,而是自己在縣城開了一間私人診所。
有一次我路過診所門口,看見他正在里面撅著屁股給一頭黑豬打針,那大公豬嗷嗷大叫,好像大難臨頭似的。
田水稻三年前就被抱雞鄉派出所列為重點人物。
鄉黨委書記唐無魚多次對我抱怨說:“田水稻不是個東西,經常向縣領導打小報告,擾亂了農村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破壞了改革開放招商引資的大好形勢。”
派出所長莫敬禮也咬牙切齒地對我說:“他媽的,這老刁民像跳梁小丑似的上躥下跳,不想辦法整他一下是不行的了。”
按規定,要不要拘留田水稻是公安局的事,說白了就是公安局長毛幾錘的一句話。疾惡如仇的毛幾錘卻一改常態,遲遲不敢簽發拘捕令,原因就是沒抓住拘留田水稻的基本事實,擔心他到處告狀壞了公安機關的名聲。
田水稻是抱雞鄉草坪村的農民。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是一個葫蘆瓜腦殼圓下尖,臉上皺巴巴的外八字腳,說話時不停地咽口水和眨眼睛,在鄉里和村民中很有威信。
田水稻原名田多福,出生時由于母親沒有一滴奶水差點丟了性命,十歲那年,爺爺、奶奶和父親都死在討飯的路上,母親也得了夜盲癥。算命先生騙母親說,小孩子飯都沒吃的,怎么會有多福呢?想把孩子養活下來就得改名,還得有水。于是,母親就把他的姓名改為田水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