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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親的時刻終于到來。鞭炮突然間響成一片,鑼鼓擂得震天響。羅村長領著村干部在前面開路,我、陳風水和姐姐走在隊伍的中間,在村民的簇擁下,山軍笑著出門,而春花卻哭著離家,孩子們不懂悲傷,依舊歡天喜地,有些送親的女人卻在悄悄地抹眼淚。
換親的地點安排在河邊的草坪上。時辰一到,我們的隊伍就草草地列隊,遠遠看到周家的新郎新娘也坐摩托車準時趕到。周家來了十幾個人,分乘八輛摩托車,他們衣著時尚都很年輕,在草坪上一邊放鞭炮一邊吹口哨,還有姑娘深情地清唱《婚誓》,氣氛熱鬧得就像過年似的。嬌小的新娘羞澀地藏在衣著鮮艷的人群中,用怯生生的目光窺視著四周的動靜,而人高馬大穿西裝的新郎則大方開朗,時不時向人多勢眾的我們揮手致意,好像上級領導檢閱老百姓似的。我心里忍不住想笑。
沒有任何的歡迎儀式,也沒有任何人講話,更沒有牽線人撮合,待雙方燃放的鞭炮聲一落,春花淚眼婆娑地看了一眼母親,然后就低頭慢慢地走入周家的迎親隊伍里。周家的女兒卻昂頭微笑,快步走到山軍的身邊。此刻人群中響了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這一切都好像刻意編排過似的,實際上雙方都是無意識的自覺行為。
當兩對新人手拉手互相對視時,鞭炮聲鑼鼓聲一再次尖銳地響起,河水也仿佛停止了流淌,火紅的夕陽給迎親的隊伍涂上了一層絢麗的色彩。倏地,我腦海里現出了電影里換人質的畫面,不同的是鑼鼓聲代替了槍炮聲和弓弩聲。
目送著周家的車隊一溜煙走遠后,羅村長在姐姐身邊耳語了幾句,姐姐笑著頻繁地點頭,兩只手無意識地,緩緩地合攏又分開,像一個軍隊指揮員在運籌帷幄。羅村長的大手往空中一揮,我們的隊伍就像紀律嚴明的軍隊調頭過河,然后由孩子和鑼鼓手牽頭組成的長隊,將新郎新娘夾在中間,慢條斯理地往家里走去。
換親的儀式結束了,我的心里五味雜陳,但無論如何我都真誠地祝福他們,希望兩對新人在將來歡樂和幸福。
新娘新郎拜堂的熱鬧場面我沒看到,因為擠在堂屋里的人實在太多了,而且誰也不讓誰,連陳風水也沒擠進去。想想也是,好不容易才等到的熱鬧,誰會把這個機會讓出去呢?
聽羅村長說,新娘新郎拜堂時都哭了,姐姐也哭了,在場的老人婦女也哭了。他們是不是用哭聲拂去長久積壓在心中的隱痛呢?
看熱鬧的人一散去,酒席就迅速擺上了堂屋。作為官最大的貴賓,我坐在第一桌,陪同的有羅村長和村里的干部,以及沾親帶故的長輩。長輩不停地和羅村長說話,聲音很難聽,好像問他為什么不公布村里的賬目似的。羅村長也用很難聽的當地話含含糊糊地回答他們。四處張望,六張桌上都擺滿了豐盛的菜肴。噴香的炒肉味道,醬油和塘魚土椒混雜的味道,香得刺鼻和令人垂涎。然后是家釀米酒的香味,悠悠的、淡淡的,從擺在墻邊黃褐色的壇子里散發出來。酒香和堂屋里濃烈的煙草味、香燭味混雜在一起,居然十分宜人,犯困的欲望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喝酒前,姐姐一定要我說幾句話,還說我官大,說話一定很吉利。我很激動,舉杯講了幾句祝賀新人幸福之類的話。姐姐也以主人公的身份,說了一堆慢慢吃好好喝非常歡迎之類的開場白,接下來便上酒了。
新郎新娘成了酒席的核心,人們依次接受他們的敬酒。新人所到之處,客人紛紛起立,不約而同地說些吉利話。我借碰杯的機會發現,新娘子中等身材,濃眉毛,蒼白的瓜子臉浮現出淡淡的紅暈,繃緊的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目光飛快地看一下新郎又飛快地移開,好像有難以言說的惆悵。我想,匆忙配成的夫妻生兒育女大概不成問題,但他們真的會幸福嗎?
山里人喝酒放得開,幾乎沒有耍賴和作弊的,三個保安也不甘下風,和新郎新娘斗酒猜拳,輸的喝贏了的也喝,“干了干了”的吆喝聲完全占據了屋里所有的空間,大家都喝得嘻嘻哈哈滿臉通紅。幾只黃狗也緊緊地抓住了這個好機會,在桌下來回竄動,尋找客人扔下的骨頭和小孩故意扔掉的肥肉。它們分不清誰是主人誰是客人,當然也就不會感謝任何人,吃飽之后就出門口互相調情去了。
新郎新娘到別的屋里敬酒去了。他們一走,酒場就徹底失控了。大家都“寧可傷身體,不愿傷感情”地喝。無論是官是民是親是故,來者不拒,禮尚往來,一團和氣,沒有察言觀色,沒有揣摩提防,沒有圈套客套,醉了的不罵人不發瘋,悄悄離席回家睡覺,清醒的很得意,繼續唾沫橫飛來來往往,直到酒壇見底了,大家才說夠了夠了。
我忽然羨慕起這樣的氣氛來了,心想:當官的在一起喝酒會有這種氣氛嗎?
羅村長活躍得像個猴子,早就做好了一醉方休的準備,一桌一桌地給大家敬酒,喝完還下意識地拍拍人家的肩膀,好像他就是新郎的爹似的。他重重地碰了一下我的酒杯,一昂頭就把酒倒入張得很大的嘴里,我也記不清這是第幾次碰杯了。酒杯一放,他便從上衣口袋里掏一個黃色信封,輕輕地塞到我的手上:“書記哇,我們村委會研究了幾次,決定把村名改了,再不改村里真是沒希望了。”
我望著他渴求的眼睛,說:“哦,改什么名呢?”
他一本正經地說:“將偏木村改為永福村。你一定要批準啊。”
我試探著說:“偏木村是很樸實有個性的村名呀,改它干什么呢?”
他打了個飽嗝,說:“風水先生說村名不吉利,你就批了吧。”
我笑著說:“改村名要縣政府決定報上級民政部門批準的。”
他又打個酒嗝說:“我才不管那么多呢,批不批村委會明天也給各家各戶發通知,以后你們別再叫偏木村這個鬼名字了。”
我無話可說,只好重重地和他碰了一下酒杯。他莫名其妙地咧開嘴笑了,像個孩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