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鵬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偏木村的村民喝酒是相當厲害的,大概邱水幫早就領教過,所以死也不愿意陪我去喝酒。為了體現照顧領導,他安排了三輛摩托車送我們進村,其中一輛專門拉汽水可樂和鞭炮等禮物,開車的都是鄉里剛招進來的保安。看著這三個又粗又黑的保安,我心里想,你邱水幫不去拉倒,有這幾個保安足以應付喝酒的村民了。
摩托車翻山越嶺,顛顛簸簸搖搖晃晃,記不清翻過幾座山,也數不清涉過幾條小河,正當腦袋昏昏沉沉分不清方向時,摩托車嘎一聲停在小河邊的草坪上。屁股離開摩托車的瞬間,我覺得身子骨都快要散了。陳風水懨懨無力地指指對面山坡上的村子說:“老大,前面就是偏木村了,車子不能走了,就放在這里,我們走路進村吧。”
草坪實際上是河面縮小后的沙灘,籃球場般大,沙多石少,雜草稀疏,久之便成了村民過河前歇腳的地方。這時陽光正烈,四下里一片綠亮,山上還傳來鳥鳴聲。剛把東西卸下摩托車放好,羅村長就只身過河來接我們。樣子很像兵馬俑的羅村長用力握住我的手,用很難聽的普通話說:“喲,書記哎,你是縣太爺呀,那么大的官親自來村里喝酒少見哇,真是幾十年少見啊,我一定陪你多喝幾碗哇。”
羅村長的幾句話說得我心驚肉跳。原本心臟就不好,今晚該如何應對酒席上的一場大戰呢。過河時,我故意用清涼的河水洗了幾下臉,讓腦袋清醒清醒,疲憊也減輕了許多。
小河不大水也不深,可以看見河里的石頭和沙子,河水靜靜地流著,河面上生長著浮萍和水草,成群的灰鴨子在覓食戲水,河邊有一頭黑水牛在低頭慢慢地吃草,放牛的老人偶爾吹幾聲口哨,調子很好聽。河中間,有個老婦人坐在石頭上洗衣服,木槌敲得嘭嘭響,在綠藍色的水面上蕩漾。放眼望去,村前是一片形狀很不規則的水稻田,田里沒有水稻,種著些芋頭和花生,被山風打得枯黃和黑干,顯然主人已經錯過了收獲的季節。村后是緩緩的山坡,上世紀70年代開墾的梯田依稀可見,只是繁茂的雜草和竹子把梯田隱蔽,不知道梯田里種著些什么農作物,隱隱約約看見梯田里有兩個農人在揮鋤勞作……
過了河我們就嘻嘻哈哈地向村子里走去。
偏木村有三百多人口,四十多間房子,土墻黑瓦,亂七八糟地散落在山坡下,萎靡不振,一派頹勢。在村頭,有戶有錢人家剛建了水泥鋼筋小樓,供人行走的小路堆滿了木板和沙子,有兩個老人坐在門前看著我們從面前的田埂上走過,他們可能以為我們是城里來收購山貨的生意人吧。
陳風水姐姐的家在村的西頭,并列著五間陳舊的土屋,三高兩低,中間高的是堂屋,兩側矮的是廚房和農具房。淺黃色的土墻上寫著“小孩燒山、父母坐牢”,不知是哪個年代留下來的標語。堂屋漏水的瓦面剛剛修過,地面也鋪上了方形紅磚。門口掛著一對紅燈籠,木門上貼有大紅的喜字,由于客人陸續不斷地走入堂屋,鞭炮聲也陸續不斷地響起,響聲中偶然還夾雜著孩子們的尖叫聲。
屋門前是一個近百平方的曬谷場,幾個孩子正在咋咋呼呼地放煙花鞭炮,三個老頭光著上身正在使勁地敲鑼鼓,雜亂無章的鑼鼓聲牽動著村子的各個角落。用木頭和鐵皮臨時搭起來的廚房幾乎占了曬谷場的一半,廚房里不時飄出誘人的肉香和歡快的大笑聲。屋后院子里堆著許多做酒席用的材料,白菜、生姜、辣椒、木瓜,大蒜,還有兩籠雞和十幾只鴨,一筐羊肉。一只看守食材的黑狗在院子里來回巡邏,尾巴很有規律地搖擺,抬頭看人時齜牙咧嘴,似乎有話要說。
我成了陳風水姐姐家最受歡迎的客人,因為我的官階最高,而且送的禮物也最重。比我正好大十二歲的姐姐,身著嶄新的黑色衣服,滿臉笑容不停地和客人打招呼,腳步比往日明顯輕快了很多。她領著我看了新郎房,又看了春花的閨房。新郎房裝飾一新,喜燭紅色的火焰中,彌散著芳香而熱烈的硝煙。伴郎是個中年人,正在廚房里殺雞,黑臉膛的新郎也不在房子里,而是站在河邊呆呆地看著村外的小路,此刻新娘子已經出現在他的腦海里。春花的閨房沒有裝飾,簡樸凌亂,臉龐胖胖的春花躺在床上用被子蒙著頭嚶嚶哭,而坐在身邊的年輕伴娘則臉無表情地看雜志,好像沒聽見新娘子的哭聲似的,對我的到來更是無動于衷。姐姐喜滋滋地說:“兒女終于成家了,辛苦值啊花錢值啊,等有了孫子我不下田了,腿上的風濕病很疼呢,兒子兒媳會養我的,我們農村人歷來都是這樣的呢。”話沒說完她就抹眼淚,皺紋縱橫交錯的黑臉上布滿了難以形容的笑容。
其實姐姐的想法沒有過錯,過錯的是命運。
客人不斷地進入堂屋,放下禮物后,無一例外地和姐姐說幾句祝福吉祥之類的話,然后搓搓手或拉拉衣角又看新郎房去了。這些客人我都不認識,大家相互送上笑容,機械地點點頭,莫名其妙地說一聲“噢,來啦”。羅村長見我神態很不自然,便找了個借口把我拉出門口,一步一步往屋后的山坡走去。
我們先鉆入草叢撒了泡熱尿,然后坐在草地上抽煙閑聊。
溫暖的陽光夾雜著一縷一縷的清涼,那是因為有山風徐徐拂過。山坡上到處都是金色的南瓜,瓜藤和葉子也呈現出深黃色,南瓜已經熟透了。我滿懷信心地說:“今年南瓜豐收了,家家戶戶都又有收入了。”
羅村長努努嘴說:“南瓜不值錢,都是留著自己吃的,好吃而且環保。”
我有些失落地說:“你是村長,干嗎不帶領村民種值錢的木薯和山蘭稻呢?”
羅村長抽口煙說:“種木薯和山蘭稻要用力氣翻地和耙土,村里人沒力氣做不了。”
我說:“為什么呀,村里不是有很多青年人嗎?”
羅村長用巴掌擦了擦額頭的汗水說:“青年人都外出打工了,村里只剩下些老頭子老媽子,能種點南瓜和芋頭就不錯了。”
我說:“青年人進城打工后,村里不種水稻公糧怎么交呀?”
羅村長憂愁地說:“村里已經幾年不交公糧了,很多水田早就荒了,哪來的谷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