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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舉心里有鬼,只想怎么應付,沒細聽他們說什么,見他們說完了,裝糊涂故意問那女人:“你原先在哪里工作?”女人已經說過了,見他問,只得再說一遍。高舉裝才明白,點點頭,又問男的。擺興似乎不很會說話,再加臉上有疤,一只眼睛又瞎了,老是低著頭。女的代他說了,又流著淚求高舉:“高廳長,我們實實在在是沒一點辦法了!還求廳長可憐可憐我們,不要辭退他了,我們求您了!”
高舉見他們確實困難,心里也有些不忍,看情形,似也不是刁人,留下他,可能就不再多嘴多舌,要真硬辭退了,說不定還把那話兒逼出來。肚子里轉了幾個圈,猶猶豫豫地說:“你們的情況我也聽了,困難嗎也確實有困難,我也挺同情你們的。這樣吧,我明天給辦公室說一下,如果單位上確實用臨時工,就不要辭退了,好不好?”
柯蓮連聲稱謝,一把拉起擺興,又要下跪,被高舉攔住了。高舉想想,覺得有必要警告他們一下,便教訓道:“不過,我說句話你們要聽!你們要不聽話,將來辦公室再有什么事,我也就沒辦法了!”——兩人點頭如雞搶食——“小擺呢,上了班好好干活,把自己的本職工作做好,與自己工作沒關系的事不要管,與自己工作沒關系的話不要說,老老實實做人……”
他七扯八扯了一陣,柯蓮當然能聽出來那句最關鍵最重要的“不要亂說話”,她賭咒發誓地下保證,高舉這才罷了。要走時,杜銀花從套間出來要他們把東西拿回去,二人哪里肯!杜銀花堅決不要,兩人不知杜銀花的為人,還怕是嫌他們禮輕,急得又幾乎下跪,杜銀花已都聽見了,怕他們擔心事情有反復,才無奈地收了。
樓道里燈暗,擺興眼睛不好,用腳摸階梯,柯蓮牽著他的胳膊往外走。出了院子,柯蓮便忍不住流淚,擺興悄悄地勸,誰知越勸越哭,竟抱住電線桿撞起頭來。擺興使勁扳開她的手,拉了就走,從牙縫里擠出話來,說:“你瘋了!叫人家聽見我們還活不活!”不由分說,連拉帶拖,把柯蓮拖走了。
馮希森出了事
第二天晚上,高舉去了馮希森家。以往二人見面,都是馮希森先伸手,高舉以后進或執晚輩禮,或執下級禮,躬身哈腰雙手恭敬地握引路人的手。今天因已是正廳,比馮還高了半級,自覺高了,進門就笑嘻嘻地主動伸手來和馮希森握,身子也不像先前一樣打彎兒,挺得直直的,小肚子比胸脯還靠前。馮希森是什么人,任何小動作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但他確實又比人家矮半級,只好裝無知無覺,表面上還和先前一樣親熱,開著玩笑,親切地迎接到客廳坐下,打了一陣哈哈,才轉入正題。
要請教問題了,高舉稍稍收斂了些,問道:“馮老哥,我在別人跟前都不敢說,我在老哥你這兒啥話都說呢!我也不怕你笑話,老哥要笑就笑,反正我說的是實話。啥話呢?就是我的正廳長批了,我心里高興是高興,還有些害怕。害怕啥呢?我覺著心里沒底,不知道該咋辦了?所以請教老哥來了。”
“嘿嘿,你客氣的。”馮希森笑著說,高舉后來居上,再加上進門時的態度變化,他心里也不舒服,但聽他說了實話,又確實是請教的意思,心里雖看不起,也少不得應付幾句,說:“其實呀,我們這個地、廳級干部是最好當的。你想嘛,制定政策,有中央、省上,具體工作,有下面縣、市,地、廳級干部干什么?不就是起個上承下達!上面來了精神,我傳下去,下面有了問題,我反映上去。這不就完了?就這么簡單,還要咋當?”
高舉說:“對是對著呢,原則是這樣。可具體呢?具體我……還是不知道應該怎么辦?”馮希森也被問住了,這種談話只能談原則,各單位有各單位的情況,總不能讓人手把手教你先干什么再干什么吧。二人無法對話,馮希森打著結巴說:“還……要怎么具體?”
有人敲門,娟娟去開了門,進來一個人向屋里打量。馮希森見是他們單位紀檢組組長,頗詫異,站起來招呼,握了手,讓他坐,給介紹高舉,又叫娟娟倒茶。那人不坐,只點頭,說不要忙,他還有事,讓馮希森出來一下。馮希森略猶豫,跟那人出去了。高舉覺得怪怪的,也沒多想,仍坐著等,卻許久不見馮希森回來。他心里不踏實,問娟娟,娟娟也覺得不對頭,剛要去看,那人又進來了,看一眼高舉,說:“高廳長你回吧,不要等了。老馮還有點事。”又給娟娟說,“把你爸的換洗衣服、牙刷、牙膏,日用的東西收拾一下,送下去,你爸還在下面。”
高舉一聽,臉就變了。娟娟聲兒都啞了,問她爸咋了?那人說,你現在不要問,快收拾東西吧。娟娟還沒進去,馮希森老伴兒眼睛睜得像銅鈴一般出來,雙手齊出,鷹爪般抓住那人雙臂,只搖了一下,還沒問出話來,就往地板上軟,那人急扶,沒扶住,差點把他也拖倒了。娟娟驚叫一聲,撲在她媽身上大哭起來。那人直起腰,輕搖一下頭,嘆息一聲,拿起茶幾上電話,撥了醫院急救,不一會兒醫院的救護車號叫著來了。高舉幫忙,三個人手忙腳亂,把老婆子抬下樓送上了汽車。那人鉆進停在樓下的汽車里。救護車和抓人的小車都開走了,高舉仿佛做夢似的呆了一陣,無人搭理,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