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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懷桓把高舉請出來喝酒,點著頭說:“高廳長,看到了吧,這不是沖我來的,這是沖高廳長你來的!他不讓更新設備,是想卡死我們廠,卡死了廠子,就證明我這個廠長無能,從而也證明他當初要撤我的職是對的,而支持我的高廳長錯了。——這就是他的真正目的!”
高舉心里空恨空恨的,但嘴上很硬,說:“他媽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范懷桓說:“士可殺而不可辱!欺負我們還罷了,連高廳長他都欺負!太不像話了!”姜姒瓶的媚態里多了份豪烈的殺氣,說:“就是!連高廳長都敢欺負,太不像話了!這個氣誰能忍得了!我要是個男人,哼!”
美人激情,烈酒壯懷,高舉豪氣干云,摔了酒杯,回去就和牛廷華吵了一架。但事兒還是沒辦成。盛怒之下,高舉去找省委朱蕤副書記告狀。閔安國退休后,朱蕤分管財貿口。去了兩次,都沒找到朱書記,只好去閔安國那里探探風頭,碰碰運氣。老頭子雖然退休了,但老關系還都在,卻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場。
高舉很有一段時間沒進這個門了。一進去,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屋子里似乎灰了暗了低了,連家什花草似乎都舊了老了過時了,眨眨眼細看,樣樣卻都依舊。正愣著,閔安國出來了,讓他大吃一驚的是一向討厭狗的倔老頭子竟然異常親熱地抱著那只一個黑眼窩的“淘淘”。高舉嘴里問候,心里慨嘆,鋼鐵都會老化啊,一個看上去好像永遠不會變的硬漢竟也變了!
然而,一開口,原來的閔書記又回來了。高舉試著講他認為是牛廷華劣跡的種種事情,還未講到一半,閔安國就不耐煩了,推開“淘淘”,往沙發里一靠,說:“小高啊,我看你的思想有問題!我管了多少年財貿,老牛是怎么個人我不知道!那是個直人,是個很好的老同志,工作方法也可能生硬些,那是可能的,但你要說他搞陰謀詭計,想整誰,我不相信!省上的領導沒有一個人會相信!這是鬼話,不是人話!我告訴你,你要跟這樣的人鬧矛盾,問題肯定出在你身上!”他遙向高舉一指,高舉不由向后一躲,“這我可要給你交代清楚,你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和老牛搞好關系。今天這個話再不能給別的領導說,說了對你沒有好處……”
“什么話不能對別的領導說?”秦玉婷靸著拖鞋出來了,她的樣子倒沒有大變,“哦,小高啊!好長時間都沒見你了。不過你送的麥胚我都收到了。——老頭子又說你啥呢?你不要理他,他的那一套都老掉牙了,還是延安時候的那一套,誰愛聽!”
閔安國見打斷了他的話,皺著眉揮手讓她去。秦玉婷不但不去,還坐下了,又和高舉說麥胚、狗、健身器……閔安國不愛聽,要教育高舉,兩人先爭著說話,后來又爭發言權,再后來又互相抱怨,“淘淘”也“汪汪”地加入了戰團,嚷著嚷著,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爭的是什么了。高舉知道在這里沒他的好果子吃了,等個空當,趕緊告辭。
從閔安國家出來,高舉心里很灰,他覺得人生真是太快了,還未覺得怎么樣,一個人就老得成了廢物,這人活得有什么意義?還不如及時行樂。他忽然沒了與牛廷華斗爭的興趣,打電話約姜姒瓶,想到酒店里開房間,卻被姜姒瓶好灌了一通酒,還以“男人”“男子漢”“膽小鬼”“牛不抵牛是■牛”等說詞連激帶哄地上了一堂政治課,這才又鼓起了勇氣,答應和牛廷華斗下去。
白潔
一個星期天,高舉終于打聽到朱蕤書記在家,他怕電話聯系遭拒絕,便直接坐車去找。行前,和他的幾位牌友商量拿點什么禮品?這些人并無實戰經驗,也只好憑想象亂出主意。一個說:“你不是有牛鞭嗎,朱書記娶了個白臉小媳婦,最需要壯陽藥,你把牛鞭帶上,肯定最受歡迎。”其他人急著讓他出牌,也起哄說:“對,對,對,好禮,好禮,一定受歡迎!一定受歡迎!”
高舉以為得計,真就帶了幾條風干的牛鞭去了。
朱書記住在省委后面,到第二道崗前,高舉掏出工作證正登記,猛見后面又來一輛車,門開處,走下一位白衫白裙的少婦,也不看人,天鵝般伸著脖子往里走。高舉心里驚叫一聲“奶奶”,這不是朱書記的小夫人白潔嘛!忙賠笑上前,說他來找朱書記。他跟朱書記下鄉時給捎過東西,白潔認得,便一塊兒進去了。
白潔可是個不一般的女性。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在家閑待了幾年,誰知竟做了省委副書記的小夫人。在省委領導的夫人中,她是比較特別的。首先是她不吃肉,連雞蛋也不吃,只吃蔬菜。不過,她對蔬菜有要求。大棚里的菜她不吃,說大棚里的菜噴過農藥;大田里的菜她也不吃,說大田里的菜上過大糞。她吃的蔬菜,一部分來自農科院蔬菜研究所,一部分要在自家院子里種。院子里的花圃被分成電視機屏幕大小的格,每個格里一個品種,還不能上化肥、農家肥,只上油碴或油碴一類又干凈又有營養的有機肥。這些菜都是她自己種,只從農科院請了個搞蔬菜栽培的副研究員作指導。有了蟲子也不打農藥,要人用小鑷子去夾。
保姆夾,幫她種菜的技術員也夾,她自己也夾,有時下面來找朱書記的地委書記、縣長們在等書記的空兒里也幫她夾。冬天則只吃從日本或加拿大進口的“無土栽培脫水蔬菜”。她不僅自己吃素,還要求朱書記也吃素,但朱書記是場面上人,應酬多,吃不了素,她便規定每周至少要吃兩天素。其次,她的穿著也特別。她姓白,愛穿白。夏天是白衫、白裙、白涼鞋,冬天雪豹皮夾克、雪貂圍領、白色北極熊皮鞋。臥室里更是雪洞一般。朱書記要進去,也得沖了澡,穿上冰島產的白蠶絲睡衣,換上她臥室專用的澳洲樹獺皮軟底雙層澳絨精紡襯墊拖鞋,戴上一頂廚房大師傅樣的深桶白睡帽,才能進去。別小看那睡帽,樣子雖然不怎么樣,卻是白潔隨朱書記訪問斯里蘭卡時,祥公主專送白潔的禮物,尊貴著哪。
朱書記家里有這樣一位姑奶奶,來訪的廳局長們可都加了百倍的小心:要來拜訪朱書記,雖然不至于提前七日齋戒,但不換了干凈襯衣洗了澡,收拾得整潔體面,哪敢進屋。即使那樣,也是進來時提心吊膽,出去時如獲大赦,要是趕巧沒碰上白姑奶奶,心里不知要念多少聲佛。
高舉碰上的就是這位白姑奶奶,還不知天高地厚,以為萬幸,心里正自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