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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潔雖認識高舉,并沒有太深的印象,也沒有多少好感。見是來找她丈夫的,只是出于禮貌招呼他一塊進去,絲毫沒有要和他拉關系的意思,所以她只用鼻音含混地招呼了一聲,便昂著身子領頭雁似的和高舉拉開距離往前走。高舉要是識相,就該保持距離跟在后面,可他包里提著牛鞭,怕進去了朱書記不收反不好意思,忘了忌諱,不知深淺地追靠上去,臉上堆出諂笑來,盡量甜媚地叫了聲“白姐”,伸手攀住白潔臂上挎的雪底白煙攢心梅花的軟包,就要把東西往白潔包里塞。
他剛靠上來,白潔就嗅到了一股混合著劣質煙烈性酒下等飯館的腥膻和野蠻裝卸工的汗臭,厭惡得光潔的臉上都皺出了線條,又見他手里拿一個油墨污黑的舊報紙亂裹著的包,心里更往上反,邊躲邊問是什么?高舉想說又不敢說,嘴里嗚嚕:“是點小東西,給朱書記的。”白潔眉心攢起一個結,厭惡地說:“我們不收東西!你要找老朱就找,不要拿東西!”高舉一抬頭看見了她臉上的不快,心里略有些感覺,只得紅著臉仍將報紙包放進自己包里,覺得身上的汗都出來了。
白潔加快了步子,先進了院,高舉不敢落后,緊隨其后也進來了。朱書記的小院里,一畦一畦都是綠油油的蔬菜,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在施弄。高舉要進屋,想著要和書記說話,清了一下嗓子,咳出一口清痰,不敢往菜地里吐,只輕輕吐在菜地邊上。他大約沒有想到,人若有了等級,嘴也就有了等級,他不該將副廳級嘴里的痰吐到省級領導的菜地里,這一舉動惹得正施弄菜的年輕人抬頭往他臉上看。白潔本來已經掀起了簾子要進屋,聽到聲音,回身看到了這一幕,氣兒立時粗了,她手掀著簾子沉了沉,想發作卻忍住了,高聲沖里喊:“小翠兒,你把屋里那個痰盂拿出來,擺到大門口去。”
這分明是警告高舉,應該在進門前清好喉嚨。高舉覺得了,臉燒得脖子都紅了,心里慚愧,更加了小心,悄悄隨白潔進了屋。見白潔換鞋,他也要換,白潔見他這般俗,擔心鞋脫了腳臭熏了屋子,便說:“你到客廳吧,不必換。”
高舉不敢換鞋,也不敢就坐,只在近門處站著等書記出來。白潔要進里屋,平時她的包是隨身物,人到哪里包也跟到哪里,可今天包被一個俗物抓了,她不愿把他的俗氣帶進屋里,便順手放在了套間門旁的桌上,心想讓保姆洗了再進屋。不想高舉錯會了意,見白潔將軟兜放在桌上,以為是她不好當面收禮,卻將收禮的機會留在這里。他心里一喜,趕緊把自己包兒里的報紙包掏出來,搶幾步進去壓在白潔的軟兜下,又匆忙退回來仍站在客廳里。白潔沒看見,向里喊一聲:“老朱,有客人!——小翠,倒茶。”
小翠是個干凈整潔的小姑娘,出來給高舉倒了茶,請高舉坐,自己進去了。白潔里面高聲囑咐小翠將她的兜洗了。小翠出來拿起兜,發現了下面的報紙包,高聲問白潔:“阿姨,這是什么?”白潔在里面說:“什么?你等等,我馬上就出來。”
就在這當兒,朱蕤出來了,他剛送走幾批客人,想休息,不料又有人來。他穿著隨身衣褲出來,見是高舉,臉涼了一涼,點頭讓他坐,自己也坐了。高舉客套了幾句閑話,剛要進入正題,白潔從里面探出頭來,一手提兜,一手用兩個手指尖撈穢物似的提著報紙包一晃,說:“高廳長,這是你的東西嗎?”
高舉忙跳起來,搶進去悄悄說:“放著吧。”白潔往后一退,屏著氣問:“什么呀?”高舉不好直說是牛鞭,還怕朱書記聽見,靠近一步,嗚嚕道:“是那個,牛……”白潔厭惡地再退一步,說:“什么?牛黃?”她連退兩步,高舉也感覺到了,她是嫌他,遂紅了臉,不敢再近去,說:“不是,是……”他用手比畫了一下。白潔說:“牛尾巴?”高舉臉更紅了,悄悄說:“不是,是……牛的那個,就是公牛的。”
白潔明白了,也憤怒了,她眉毛一立,變了臉說:“拿走!什么亂七八糟的!”說著往高舉懷里一扔,高舉沒接住,掉在地下,彎腰撿起,白潔已進里間去了。高舉連頭都紅了,拿出來趕緊塞到自己包里。朱書記慢慢點煙,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這一折騰,高舉的腦子全亂了,坐那里半晌想不起自己要說什么;好不容易才想起是來告牛廷華的,卻全沒個條理,不說話不行,只得想起什么說什么。朱蕤開始還注意聽,但很快就失去了耐心。他早就不喜歡牛廷華。一方面是因為牛廷華是紀緒山的人;另一方面,還因為牛廷華自恃能干,除了紀緒山,對別的領導都不怎么巴結。所以,有人在他跟前告牛廷華,他心里是愿聽的。但高舉說的全不上路子,這使他又生氣,又看他不起。他說的,似乎從耳朵進去了,又像幻影迅即逝去。后來,耳朵里干脆進不去了,順手撿起一份簡報隨便亂翻,仿佛忘記旁邊人的存在了。高舉見他眼睛直盯著簡報,不確定書記到底在不在聽,把話跳著說,朱蕤也沒反應,他便明白了,草草收了口。朱蕤沒有像閔安國那樣直截了當批評他,但比批評更讓他難受,那是一種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的冷漠。
高舉心里亂亂的,決定不了是再整頓頭腦重說還是走。白潔出來了,在客廳接套間的門口指手畫腳地囑咐小翠,指著高舉方才踩過的地方說:“拿拖布,把這里拖拖。拖干凈了。”又到屋外,囑咐弄菜的年輕人:“去,把那一塊兒鏟掉,扔遠遠兒的。弄些干凈土換上。”
高舉聽出來了,她是讓人把他吐了痰的地方鏟掉換土。高舉渾身都熱了,他雖是一個粗人,也受不起如此嫌棄,哪里還能說話。于是,他白著臉,憋著氣,頭上冒著虛汗,前言不搭后語地告別,眼前一片模糊地出來了。他到院里,見弄菜地那位小白臉提著筐正往外走,他吐過痰的地方被挖了一個坑,連周圍的菜也鏟去了一圈,高舉絕望地悲哀,心想那口痰就是毒再大,也不至毒害那么大一片,這未免也太把人不當人了。
辦公用品
從朱蕤那里出來,高舉心里又氣又恨又無奈,真希望再來一場“文化大革命”,好好掄這幫狗日的一頓鋼鞭。特別是那個姓白的,有什么了不起,整個兒一個白骨精!他不由攥緊了拳頭,在車門上“咚、咚”狠砸兩下,心里仿佛砸在白潔身上。
回去,家里靜得沒一點聲音。小凡和小笙都在各自的房里,杜銀花不知在干什么,見他來,起身到小笙房里說:“小笙,去告訴你爸,馮希森來過電話,紙條在電話機旁,看他想找了找去,不想找就算了。”
杜銀花不是個愛吵愛鬧的女人,心卻很重,自從和高舉打了架,就不和他說話,有事都由孩子傳。小笙過去說了,高舉心里煩,不想去,可在家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覺得無聊,便去找馮希森。
剛起身要走,史麗萍來了。她五十多歲的人了,卻全沒一點穩勁,愛占個小便宜,單位上的笤帚、簸箕,得空就往自己家里拿,誰都嫌她,哪個部門都待不久,老同事們沒人理,現在來巴結高舉。她拿了兩張氣功報告會的票,說:“高廳長,這次你無論如何要去聽!上次給你票你不去,我都替你著急!這次是‘宇王神龍功’的******,專門從北京來傳法的,真是機會難得呀!你不去要后悔一輩子的!你一定要去!一張票幾十塊錢呢,我好不容易才搞到的,作廢了多可惜!”
高舉對氣功不感興趣,也懶得兜攬她,說:“不要,不要。我不相信那些東西。”史麗萍說:“啊呀,高廳長,你想,我幾十歲的人了,還能騙你嗎!我敢騙廳長嗎!”高舉說:“你要我相信,除非他能知道我心里想的啥。我告訴你,我現在心里正想著一件事,你去問問你的******,他要能知道,要能算出來這件事能不能成功,我就信。否則,別再來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