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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舉是聽到常委會的決定后到閔書記家里去的。閔安國老伴兒秦玉婷正在廁所里,出不來,在里面喊老頭子下來,還喊小保姆給她拿衛生紙。高舉心里不舒服,老婆子別的還好,就是太邋遢,你在廁所里拉屎,大呼小叫的像什么嘛!他仿佛看到老婆子褲子落在腳脖子里光著屁股坐在堆了一攤穢物的馬桶上,大腿上松弛的老皮由于擠壓變得像多皺的牛領脖似的懶態樣子,心里直往上泛。閔安國聽到老婆子叫喊,一邊從樓上往下走,一邊埋怨,說他耳朵沒聾,你大喊大叫的干啥嘛。他說著,將一卷衛生紙從廁所的門縫里遞進去。老婆子聽他抱怨,不依不饒地還沖外喊。閔安國不再理,和高舉在會客室里坐了說話。
茶幾上擺著梨、橘子、葡萄、香蕉、瓜子、花生米等物,閔安國說:“情況你聽說了吧,常委會上意見很分歧,你這個副廳長不是隨隨便便得來的,要好好珍惜。我,已經快到站了,老賴把你托付給我,我也盡了一點責任。往后,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我再幫不上你了。”高舉說些話,表示領情、感謝。閔安國又囑咐要努力工作,對得起黨對得起群眾對得起組織等話,高舉邊聽邊點頭。
秦玉婷出來了,穿著提花黑絲絨的小襖,炫紅繡花拖鞋,嘴上還抹了淡淡的一層口紅。一只長毛的小花狗跟在腳后跟,專心致志地撲咬她的繡花鞋。高舉站起叫伯母。秦玉婷取橘子讓他吃,高舉笑著接了,可沒有吃。他心里膩她剛從廁所出來,也不知道手洗凈了沒有,怕她發現,笑著和她說話,拿起又悄悄放下了。秦玉婷想起了事兒,說:“哦,小高啊,你到糧食廳,我還有一件事要托你?!遍h安國斥她道:“你快一邊兒去吧!你又有啥事!你不要一天到晚給我找啰唆!我這兒談正事呢。”
“我跟小高說話,哪里給你找啰唆了!我這也是正事?!彼稽c不在乎閔安國的指斥,一屁股坐在高舉旁邊的沙發上,彎腰抱起小花狗,邊拍邊對高舉說,“你到糧食廳去,給我搞點麥胚?!?
閔安國皺眉,又斥她。她回頭威老頭子道:“你不要打岔嘛,我說的是正經事,怕咋了!我又不白要!該多少錢我給多少錢,我又不受賄。幾斤麥胚,值幾個錢?這小高就跟咱們自己的孩子一樣,我讓他代買點東西有啥不可以,真是的!”
閔安國不言語了。秦玉婷說:“小高,麥胚,你知道吧?是從麥子里提出來的,就是麥胚胎。薄薄的,比針鼻眼略大點,一粒麥子里有一小片。我不給你解釋,你去一問就知道了。麥胚營養價值比較高,又不像其他營養品含高脂肪。你閔伯伯心臟不太好,吃別的東西不行,就吃這個比較合適。這是植物營養品,比動物的好。以前有人給送,可一次送得太多,好幾斤,一下又吃不完,這個東西還不能久放,放久了就不新鮮了??扇思医o你送來了,又不好意思說別的。你去糧食廳就好了。我告訴你,你要搞,一次就搞個兩三斤就行了,吃完了再搞。這樣,就可以經常保持新鮮。明白嗎?我不吃這個,我嫌它有味兒。我不喜歡那個味兒。要吃也吃一點點。我主要是為了你閔伯伯。你明白嗎?錢你不要愁,花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我不白拿你的?!?
小狗從她懷里掙出來,跳到地毯上,又跑到高舉腳邊嗅。這是只花狗,但白多黑少,少了些高貴之氣,本來會增俏的黑點又點得不是地方,不像藝術家們的作品,倒像是挨了煤球,沾了幾處污點。最令人不能忍受的是一只眼有個黑圈,側面看很像熊貓的黑眼圈,要是對稱,一定身價百倍,可惜只有一只,正面瞧仿佛獨眼,怎么看怎么難受。
高舉見是秦伯母的愛物,覺得也有抱一抱的義務,便彎腰掬起來。小家伙也不怕生,伸兩只小爪子爬在高舉胸前,撅著小嘴要嗅高舉。高舉方才聽秦伯母在廁所里“去”“去”地喊,當時不知道她喊什么,現在才明白,大約就是這小家伙要舔什么,她不讓舔。一想到馬桶……穢物……褲子……老皺皮,高舉心里直泛惡心,假裝端相,捉狗的雙臂伸直了不讓小家伙舔到他的臉。聽秦伯母提到麥胚和錢,他覺得義務盡完,裝作要回話,放下小狗,說這點東西算個啥,保證搞來,絕不要伯母一分錢。秦玉婷說:“錢你不要管。咱們家又不缺那幾個錢。我也知道你不在乎,可你閔伯伯就那么個人,你也知道,他一輩子不占人的便宜。”
小狗從高舉身上下來,又去拜訪閔安國,老頭子平日忙大事,嫌狗煩,腳一擺,小狗“吱——”的擺了個跟頭。秦玉婷本來還有話,見老頭子踢翻了她的小愛犬,忙站起來,抱在懷里,一邊捋著毛兒撫慰,一邊嘴里“淘淘”“淘淘”地叫個不停。閔安國聽得心煩,說:“你給改個名字好不好?我說了多少遍了你咋就不聽呢!小陶叫小陶,你把個狗也叫淘淘,你讓小陶聽見心里啥滋味?”秦玉婷說:“小陶是姓陶的陶,淘淘是淘氣的淘。兩個陶(淘)差得遠著呢,怕咋啦!我和小陶好著呢。人家才不會像你那么小心眼兒!”翻著眼嗔老頭子不講理,抱著狗,嘟嘟囔囔,靸著拖鞋進去了。
閔安國剛要再囑咐高舉,秦玉婷在里屋喊起來,問小陶哪里去了,方才叫拿衛生紙就不見人,這陣兒還不見。閔安國回說買菜去了。正說著,電話鈴響了,閔安國剛向身邊的電話看,秦玉婷就在里面喊:“你不要接,我接!”說時,里面傳出秦玉婷的聲音:“嗯,是,——不在。——好吧?!蓖炅?,她出來傳達,說:“糧食廳牛廷華的電話。我就知道沒好事!幸虧你沒接,要不還得解釋半天。——這些人的耳朵真長,常委會剛完,他們就知道了?,F在的人真是,啥事都保不了密?!「?,你到糧食廳后,千萬不要提你閔伯!不要給人說你是你閔伯提拔的,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煩?!?
高舉點頭說那當然。小陶提個菜籃進來,秦玉婷要看小陶買了什么菜,進去了。閔安國又囑咐了高舉一陣。高舉要走,秦玉婷又出來了,說:“小高啊,我再給你安頓個活兒,你打聽打聽,看哪里有洗地毯的。地毯臟了,我早想洗,一直沒顧上。小家伙(她彎腰在小花狗頭上拍了拍)尿到上面了,我怕有味兒,非洗不可了。你先去打聽,打聽好了再來拉?!备吲e連忙笑著答應。
一切都會有的
秦玉婷讓高舉打聽地方洗地毯,他雖答應了,心里卻有點不舒服:他已經是廳級干部了,還把他當干粗活的小跑兒。他為難的是,現在要是到了崗,還可以叫幾個小伙子來干,可自己還是光桿兒司令,只能由自己出馬,這人怎么丟得起!
高舉一路走,一路想,不覺到了家。杜銀花還沒回來,屋里很靜,只有掛鐘在墻上叮當叮當地走。他把小皮包向沙發上一扔,在地上站一陣,腳不由便進了女兒的房間。這個家里,杜銀花和他似乎越來越遠,兒子小凡也越來越生,只有小笙,還和他較為親近。他到小笙床前,拍拍扔在被子上的羽絨衣,點著頭說:“女兒,知道嗎,爸當廳長了!廳長!嘿嘿嘿……”他沖著女兒的衣服傻笑。笑夠了,走出來,往兒子的房間瞥一眼,沒進去,在客廳里轉了轉,看見年前的大幅舊裝飾畫,點著頭說:“舊了,該換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