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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都不說話。高舉又單問小笙:“你記得嗎?”小笙不好意思地苦著臉,撅著嘴說:“忘了。”高舉哼一聲,仿佛得了理,說:“忘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記得!誰記得?——誰也不記得!我就知道誰都不記得!”
聽起來他是說全體,其實重點是在點杜銀花。杜銀花當然也能聽出來,說:“不記得就不記得,有啥關系!咱們家誰記這些!從來就不記,發的哪門子神經!”高舉心里說,“大眼睛”就記著!但這話說不出口,只鼻子里冷哼一聲,不再說話。
這頓飯吃得很沒意思。高舉心里有點恨有點懨有點惱還有點不明白,本來是高興事,怎么就弄得人心里煩煩的。
他還惦著那個“吻”字。吃過飯,一邊看電視,一邊心里算計著。要在平常,他有認不得的字總是問女兒,但這個字他心里有點怵,怕有什么妨礙,不好和女兒開口;還是問兒子吧,直接問兒子也不好,就說考,老子考兒子是正經事。趁杜銀花洗碗,他悄悄到兒子屋里,說“考”你一個字,用指頭在桌上畫了,問是什么字?俗話說,知父莫如子。他那點小心思,兒子早就看透了。見他問這個字,心里泛膩,不說話,只搖頭。高舉以為他沒看清,又寫了一遍,小凡還搖頭。高舉火了,說:“你是沒看清,還是認不得?沒看清你就說沒看清,認不得你就說認不得,不說話啥意思嗎?”
小凡鼻子里出一股粗氣,說:“我認不得!”說完,自顧自去做作業。高舉生氣,作了個扇耳光的手勢,卻沒扇,只說:“看你那個球樣子!你把書念到豬腦子里去了!人家初中生寫的字,你個高中生都認不得,你羞死去你!”小凡不說話,牙咬得腮幫子上鼓起個核桃。
小笙聽見了,顛顛地跑過來,熱心熱腸地問:“爸,什么字?”小凡不愿讓妹妹看,瞪小笙說:“去去去,搗什么亂!”小笙只專心看高舉寫字的手,沒看小凡。高舉被兒子激怒了,以為小凡怕小笙認得了他害羞,忘了有沒有妨礙的話,偏要寫給小笙認,又在桌上寫了一遍。小笙拍手一笑,說:“我認得!是吻……”說半句,被她哥踢了一腳,小笙突然有所領悟,但話已出口了。
高舉只往“問候”上想,還問:“‘問’?什么‘問’?”小笙支吾開了,說:“不是……哦就是。是問候人的問。”高舉還不明白,說:“‘問’字是門字里頭一個口,怎么這個也是‘問’?”小笙說:“漢字同音字挺多的,意思都差不多。”
小凡實在忍不住了,說:“你認不得就算了,不要胡說八道。滾回去做你的作業去!”小笙趕緊走了。高舉糊里糊涂,瞪了兒子一眼,也走了。
杜銀花見高舉鬼鬼祟祟的,洗完鍋,悄悄到小笙屋里,問:“剛才你爸問啥?”小笙支吾:“沒問啥。”杜銀花一瞪眼,說:“沒問啥你們嘀咕了半天!”小笙說:“問了個字,我認不得。”杜銀花不信,說:“啥字你還認不得?”小笙齜牙道:“哎呀,煩死了!我還要做作業呢!我認不得,咋知道是啥字!”
杜銀花知道問不出了,看看她,走了。為了不讓高舉生疑,她又看了一陣電視,才裝找東西到小凡屋里,悄悄問:“你爸問的啥字?”小凡說:“我認不得。”杜銀花生氣,說:“你爸問的字,你會認不得!你寫我看!”小凡不想寫,但又怕他媽罵,想了想,寫了個“喙”。杜銀花見那么多筆畫,沒看清,看清了也未必認得,只得走了。
高舉覺得兩個孩子的行為可疑,第二天到單位,見別人還沒來,只小孫來了,便湊過去。小孫是正牌大學生,心高氣傲,高舉平日不敢拿正眼看人家,今兒要問字,要討好,先笑贊她的衣服,說:“小孫今天這身衣服一穿,顯得更精神更漂亮了。”
小孫覺得他的神情怪怪的,不接茬兒,冷著臉問:“處長今兒咋了?”高舉連忙笑笑,說:“我向你請教一個字。”
他說著,到小孫桌上用手指頭寫了,笑瞇瞇地瞅小孫。小孫早已看清,只是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瞪著眼不說話。高舉見小孫也愣著,以為這個字真的難認,要啟發她,說:“這個字和‘你’字在一起用。”說著,又在“吻”字旁寫了個“你”,還賠著笑問:“這兩個字連起來什么意思?”
小孫再也不想他是不是真不認得,只以為是調戲她,臉一下全紅了,忽一下站起來,說:“高處長,我希望你放尊重點!”一甩手,怒沖沖出去了。
高舉愣了半晌,才覺得這個字有問題,心怦怦地跳起來,追出去,小孫卻不知哪里去了。他不敢問人了,在辦公室呆半晌,想起了“大眼睛”,連忙找她的電話,打通了,問:“你信尾巴上寫的那兩個字什么意思?”
那邊盤查半天,才搞清他問的什么,笑道:“你不認得?哎呀,這可是現在最時髦的字,你還不認得?你是叫我親口說給你聽吧?你真幽默!那你就聽著,我親你!親你!再親你!”
高舉愣了,說:“那兩個字就是‘親你’的意思?”那邊咯咯地笑,說:“你是不是要這么還給我,還是要親自實踐?”高舉卻一點也幽默不起來,脫口說:“壞了!”那邊問:“怎么了?你把我的信丟了?”高舉說:“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