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臺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不久,省委召開常委會,討論人事安排,會議開了一整天,還沒研究完,吃過晚飯又繼續開。直到夜里十二點過了,才討論到高舉。
閔副書記本已很疲勞了,腰又酸又痛,一會兒用左手撐一撐,一會兒用右手捶一捶,非常難熬,但聽到高舉的名字,他又鼓起了精神,組織部的人剛說完,他就開了口:
“我先說吧,財貿口是我分管。糧食廳報了兩個,那個朱什么,我不了解,就不談了。我著重說說高舉。前些時候,組織部的同志到我那里去了,提出是不是把高舉的工作調整一下,我說同意。調整就調整吧,干部,是黨的干部,由組織安排,這很正常。不過,省委大院里的人,沒有平著頭出去的,汽車司機調出去還給個處長、副處長的,不要說我們一個處長。對不對?這是一。第二,具體到高舉,我認為,水平還是有的。別的同志可能不太了解,我是了解的。他是從最基層一步一步干出來的。最早先是在鄉村里當營業員,后來到公社(記錯了,但會上誰也不知道),再到縣上,再到地區,到地區還是地委的馮希森發現了調去的。馮希森上次來開會我還碰見了,對調高舉還有意見,說把他們的人才挖來了。后來,就到了省委。從生產隊到大隊(他自己也記不大清)到公社到縣上到地區再到省委,從基層一個營業員到副科長到科長到副處長、處長,這么一步一個腳印地干上來的,不容易的!我們省委這樣從基層干上來的干部還不多呢!這樣的同志工作起來才肯賣力氣呢!以后我們要多提拔這樣的同志。
我一向主張多提拔從基層上來有工作經驗有實干精神又有能力的同志。扯遠了,不說了。再說第三,他還是我一個老部下交給我的。就是迎水地區賴守義常委。一個多么好的老同志啊!在座的誰不知道!我一想起這樣的老同志,就感慨萬千啊!我們的黨就是這么一批勤勤懇懇扎扎實實的老同志在支撐著。我們得對得起這些老同志啊!是不是?一輩子了,從來沒有向黨伸過手,就這么一件小小的事情,他給我提的時候,你們都沒看見,真感動人啊,那就為難的啊,臉都紅了!同志們,想一想他為黨作的貢獻,要連這么小小的一點意愿都不能滿足他,我們真是愧對這些同志啊!這話說起來就長了,不說了。這方面的體會,大家可能都有。第四,我要請大家諒解,這是我倚老賣老的一句話,說出來,也可能不那么……好,但我相信,大家或許能夠理解。就是,我也是快退的人了,我不為我自己的事向組織伸手,但我要為一個有才干有前途的年輕人說幾句話,我希望大家能夠通過這個提案。這是我……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常委會上提的一個小小的要求。當然,如果大家覺得他不合適,有問題,不應該提拔,只要是實事求是的,我絕對尊重大家的意見。我一輩子沒搞過歪門邪道,現在快退了,更不會搞!這一點,請大家相信。”
他說完,會議室里靜了。主持會議的陳天德屁股都坐痛了,在沙發里側著身子,用胯支撐著,好讓壓傷的屁股稍作休息。他明天一早就要上京,所以堅持要求今天研究完。他低著頭在看上京的匯報材料,好半天沒聽到聲音,抬頭道:“說完了?大家都說一說。”說完,繼續看材料。會議室里煙氣滾動,只能聽到書記翻動紙頁的聲音。
大家把目光投向省長兼副書記紀緒山,好半天卻不見動靜。他半仰在沙發上,眼睛半瞇著,仿佛想問題想得出了神,完全沒有要說話的意思。其實他并沒有出神,他是在回避。要提拔高舉的風兒傳出來后,有人到他那里叨咕過,說這小子不是東西,哪里是當廳長的料!所以,他不想為他說話。另外,糧食廳報的朱明剴,廳長牛廷華找過他,他答應了要支持。這本來很好表態,可為難的是,閔老頭子搶先說出來的那番話,把他的嘴堵住了。按說,紀緒山的地位還在閔安國之上,可常委班子里的微妙關系卻使他不敢輕易得罪閔安國。
這要從常委會的力量對比上去分析。
省委共十一名常委,若明若暗地分成了三股半勢力。紀緒山是老書記的人,老書記調走,重新整頓了班子。他的班底里,一位到了人大,一位到了政協,紀緒山當了省長,常委就只剩岳秀峰和龍夢熊了,加上紀緒山,他們這一派也就三個人。另一位副書記朱蕤和常委張愛珍,原先是反對派,陳天德一來,馬上都投向了陳天德,陳天德又提拔了兩位年輕常委,他一下就聚起了五個人。班子里還有三個特殊人物。一個閔安國,一向自稱“不拉幫不搞宗派”,可實際上他和另一位也喊同樣口號的常委寧家駒常常彼此呼應,形成了人稱“第三世界”的一派。還有一位更特殊的人物,就是常灝常委。常灝是陳天德來后才提起來的,一般人都以為他是陳天德的人,實際上,他的提拔是上面有人囑咐了陳天德。所以表面上他很尊重陳天德,心理上也略略傾向于陳天德,但實際他獨立于三派之外。他是一個人,稱不了派,只占個“半”。
今天這個會,紀緒山是反對召開的,因為岳秀峰出了國,他只剩了兩個人,勢單力薄,但書記要開,他也沒辦法。他心里算計,只有團結住“第三世界”,才有可能辦成事。前面閔老頭子支持過他,后面有幾個人還指望他支持,所以他不能反對高舉。閔安國講完后,他就眼望天花板,下決心不先表態,表現出一幅仿佛深思得出了神的樣子。龍夢云要看紀緒山的臉色行事,紀緒山不說話,他當然也不說。
還有一個強硬人物,就是副書記朱蕤。朱蕤是有名的硬手,前任班子時,就敢單人獨馬和老書記對抗。他自恃才高,連老書記都沒放在眼里,更不要說紀緒山了。常委會上,敢于和紀緒山公開叫陣的,就是他。然而,他并不亂喊亂叫,對于像閔安國、寧家駒這樣不結黨不拍馬的散官,他不但不苛求,有時候還表現出一種大度和寬容。他本是個不看人臉色想說就說的人,但這陣兒卻也沉默著。對高舉,他不詳知,只略有耳聞,要叫他說,還真說不上好壞來,但閔老頭子那樣強烈地希望,他是聽出來了,所以決定不反對。但他還要看一看紀緒山的態度。倘紀緒山反對,那他就要支持;倘紀緒山大力支持,他就不管閔老頭子了,得反對。他現在不講話,就是想等著看一看紀緒山的態度。張愛珍、吳長風、孟慶雷不好搶在他前面講,所以他們也都不說話。
寧家駒見冷了場,覺得有義務為老朋友出力,同時也想早點結束了回家去睡覺,轉臉看看四周,說:“沒人講我講。就一句,我同意老閔的意見。高舉不錯,可以提。”其實,他心里也清楚,高舉不怎么樣,但老朋友那么說了,總不能把他晾在臺上下不來吧。所以,他說得很簡單,盡到責任而已。
寧家駒說完,又靜了。
常灝坐不住了。他本不想先說話。在這里就座的,都比他資格老,可等久了,他不安起來,覺得大家的眼光都在盯他,因為最初提議把高舉調出去的就是他,會上不開口,倒仿佛他是個搞陰謀詭計的人了。他掃視了一圈,這群決定全省幾千萬人命運的人中俊杰這陣兒都七倒八歪的,累得仿佛再堅持一分鐘都難。有幾秒鐘,他都懷疑,現在研究的是誰,這些人聽清了沒有?他在心里鼓了幾次勇氣,卻都沒有沖開緊咬的牙關。
正在這時,組織部副部長張思忠從外面進來,悄悄到閔安國跟前說了句話,閔安國起身出去了。常灝的心跳起來,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說:“我說幾句。閔書記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很感人,也很有道理。我對閔書記,一向都是很尊重的。”他話鋒突然一轉,問張思忠,“你們考察的時候,有沒有人提出過什么意見?你們有沒有把兩個人作過比較?政治素質啊,業務能力啊,學歷啊,等等方面,全面比較一下,哪位更合適一些?”
張思忠掃視一下會場,尊神們都累得東倒西歪,人人都懷疑他們耳朵里還能不能進去聲音,但他清楚,只要有一點點觸及到自己,他們馬上會精神一抖,變得雙目如電。他仿佛能聽到他們心里被抑制住的隆隆雷聲,只要他有一句話說得不合適,那沉雷就會在他頭頂上炸響。他干咳一聲,慢慢說道:“比較是比較了,兩個人,各有優長。學歷上,朱明剴是大學,高舉是大專;”常灝問:“高舉是大專嗎?”
陳天德起身去找秘書,交代材料上還有要補充的數字。張思忠略停了停,說:“高舉的檔案里填的是中學,最近他交來一張大專文憑。”常灝問“中學?高中還是初中?”張思忠說:“就是中學。沒寫高中、初中。”常灝問:“你們也沒查?”吳長風接過去說:“哦——,是這樣。本來要查,高舉送來一張大專文憑,再查高中、初中就沒意義了。”雖然問的是張思忠,要回答不上來,丟的是組織部和他這個部長的臉,他心里略略有點不悅。
閔安國進來了。幾個人都扭頭看他,似乎奇怪他進來得怎么這樣快。會議室又陷入了寂靜。寂靜得有點奇怪,有點令人不安,仿佛要發生什么事似的。閔安國顯然也感到了,他扭頭四面看了看。